昆丘山。
不是一座山峰,而是一整片连绵起伏的山丘。山体不高,却异常险峻,岩石嶙峋如巨兽的脊骨,在浓雾中若隐若现。山间古木参天,藤蔓如巨蟒缠绕,将整片山脉包裹得密不透风,仿佛一个沉睡千年的绿色囚笼。
山脚处,缓缓走来一行人。
两男两女。
红衣的是九如,经过连日的奔波,那身红袍已不复初见时的鲜亮,袖口和衣摆都磨出了毛边,沾满了风沙和草屑。但他脊背依旧挺得笔直,承影剑虽未出鞘,却隐隐有青光在剑印处流转,像一头随时会苏醒的猛兽。
黑衣的是白砚,白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起,额前几缕碎发被山风吹得凌乱。他眼神沉静,警惕地观察着周围的环境,每一步都走得极其小心,仿佛脚下不是山路,而是布满陷阱的雷池。
黄衣的是烈风煌,她走在最前面,弯刀已握在手中,刀身在林间漏下的阳光下闪着寒光。左眼角下的火纹似乎比以往更红了,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在微微发烫。
而白衣的——
是芒种。
那个从桃花村救下的少女。她换下了那身象征死亡的黑纱,穿上了一身素白的长裙,头发用一根白色丝带松松束在脑后,露出清秀的脸庞。只是眼睛上依然蒙着那条两指宽的黑布——她说已经习惯了,不蒙着反而觉得不安。
烈风煌看着眼前浓密得几乎透不过气的山林,眉头紧锁:“这就是昆丘山。”
她的声音在寂静的山林中显得格外清晰,惊起几只飞鸟,扑棱棱地从树冠中飞出,消失在浓雾深处。
白砚仰头望着那些参天古木,缓缓道:“听说这里建了千年不倒的神塔,能通灵世界任何角落。”
“是黑塔。”芒种小声纠正,“乌禾说过,神塔是世人的误传,真正的塔是黑色的,叫黑塔。塔里住着黑塔之主,能实现任何愿望——只要付出相应的代价。”
九如狠狠喘出一口气,抹了把额头的汗。山路难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混杂着腐烂的树叶和某种说不清的甜腻气息,让人胸闷。
“乌禾说的延续之地应该就是这里了。”他看向芒种,“乌禾有没有说过,这里要怎么进去?”
芒种掀起蒙眼的黑布一角——这是她紧张时的习惯性动作——嗫嚅道:“这里常年不对外开放,只能找到引路人,才能知道正确的路。乌禾只跟我说过,那个引路人叫非宝,喜欢住在树上。其他的……其他的就不知道了。”
“树上?”九如捂头,“不会是松鼠吧?”
白砚从他话里听出一点苗头,挑眉:“怎么,你怕松鼠?”
九如不自在的撇过头,耳根微微发红:“谁会怕那玩意。我、我只是觉得……树上住人,不太正常。”
烈风煌嗤笑一声:“咱们这一路走来,见过正常的东西吗?傀儡,人龟,桃花嫁……现在多个树上住人,算什么稀奇。”
她顿了顿,环顾四周密密麻麻的树木,叹了口气:“问题是,这里树木成林,成千上万棵树,怎么找?”
白砚没有回答。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双手在胸前结了一个复杂的印诀。淡淡的白色光芒从他指尖溢出,像水波一样向四周扩散,触碰到的树木都发出轻微的嗡鸣,叶片无风自动。
几息之后,他睁开眼,眉头皱得更紧了。
“不对劲。”他说,“这里的树木……有生命,但不是自然的生命。像是……被某种力量强行催生的,每一棵树的气息都一模一样,连心跳都同步。”
九如下意识握紧了剑柄。
就在这时,白砚突然打了个响指。
“山不就我,我便就山。”
说完,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他猛地朝前方冲去——不是冲向山路,而是直接撞向一片看似普通的树林。
“白砚!”烈风煌惊呼。
但已经晚了。
白砚的身体在接触树林的瞬间,没有撞上树干,而是像投入水面的石子,激起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涟漪。那不是空气的波动,而是空间本身的扭曲——树林的影像像水波一样荡漾开,露出后面真实的景象。
那是一个巨大的、透明的结界。
结界呈半球形,笼罩着整片昆丘山。结界表面流转着七彩的光芒,像是阳光下肥皂泡的色泽,美丽却脆弱。但白砚那一撞,不仅没有撞破结界,反而像是触动了什么机关——
风,骤然刮起。
不是自然的风,而是从结界内部涌出的、狂暴的气流。狂风席卷山林,古木疯狂摇曳,枝叶如暴雨般落下,树干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整片山丘仿佛活了过来,开始震动,开始低吼,像一头被惊醒的远古巨兽。
“退后!”九如一把将芒种护在身后,承影剑出鞘,青光暴涨,在身前形成一道屏障。
烈风煌也拔出弯刀,刀身上的蓝色符文亮起,散发出凛冽的寒气。
震动持续了约莫十息。
然后,停了。
风停了,树停了,一切恢复了平静。
但结界没有消失,反而变得更加清晰。七彩的光芒流转得更快了,像是在积蓄力量,又像是在……召唤什么。
下一刻,树林中窜出一个绿影。
不是走,不是跑,而是“窜”——像一道绿色的闪电,在树枝间穿梭,速度快到肉眼几乎无法捕捉。只能看到一抹绿影在浓密的树冠中闪烁,忽左忽右,忽上忽下,如履平地。
不过眨眼间,绿影已经来到了众人面前。
不是从树上跳下,而是直接从一棵树的树干中“穿”了出来——像是那棵树只是虚影,而他才是实体。
九如手按在剑柄上,下意识将芒种挡在身后。
来人停在他们面前三丈处,站定。
那是一身精炼的短打绿衣,衣料轻薄贴身,勾勒出纤细却有力的身形。腰间束着一条翠绿色的腰带,带尾飘飘,在风中猎猎作响。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耳边——左右各别了三根羽毛,不是普通的鸟羽,而是泛着金属光泽的奇异翎毛,每一根的颜色都不一样:赤、橙、黄、绿、青、蓝,像是彩虹的碎片。
羽毛末端用细如发丝的银链串起,吊着一串琉璃珠子,珠子晶莹剔透,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芒。链子末端,坠着一颗拇指大小的蓝色宝石,宝石内部仿佛有星光流转,美得令人窒息。
而他的脸——
脸若圆月,饱满而柔和,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透着阳光的气息。眼睛大而圆,瞳孔是罕见的银灰色,像两汪清澈的泉水,倒映着林间的光影。鼻梁挺直,嘴唇微薄,嘴角天生上扬,像是在笑。
整个人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却有种不属于尘世的灵动和纯净,真如林中精灵,山间精怪。
他歪着头,银灰色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四人,耳朵上的羽毛随着动作轻轻抖动,琉璃链子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咦,”他开口,声音清脆得像山泉击石,“昆丘山许久不来外人了。你们是打哪来的?”
九如没有放松警惕,但对方看起来没有敌意。他微微拱手,礼数周全:“我们是来寻神塔的,请问你知道如何去吗?”
“神塔?”小精灵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像蝴蝶翅膀般扇动,“这里可没有什么神塔,只有黑塔。你们找错路了,回去吧。”
他说得轻描淡写,语气天真无邪,但九如却听出了一丝逐客的意味。
白砚上前一步,微微一笑。他笑起来的时候,那张总是冷峻的脸会柔和许多,白发在风中微扬,竟有几分出尘的气质。
“请问小兄弟,”他声音温和,“可认识一位叫乌禾的人?”
小精灵——非宝——的表情瞬间变了。
他收起那份天真和随意,银灰色的眼睛微微眯起,上下打量着白砚,像是在判断他的话是真是假。然后,他的鼻子动了动,像小动物一样嗅了嗅空气。
“你是乌禾的朋友?”他的语气里多了一丝警惕,也有一丝……期待?
白砚往后撤了一步,从九如身后拉出芒种,将她往前推了推:“我不是,她才是。”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芒种身上。
芒种有些紧张,手指绞着衣角,低着头不敢看非宝。但她身上的气息——或者说,乌禾留给她的气息——是无法作假的。
非宝歪了歪脑袋,羽毛随着他的动作抖了抖,琉璃链子叮当作响。他又嗅了嗅,这次更仔细,银灰色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像是发现了什么宝藏。
“还真是他的味道。”他喃喃道,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怀念,“他可好久没来看我了……上次来是什么时候?三年?五年?记不清了。”
他顿了顿,目光在四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芒种身上:“你们找到这里,是有所求吧?我们这里只有黑塔,如果你们想见的话,我可以带你们进去。不过能不能达成你们的心愿,就不保证了。”
芒种想到什么,细声细气地问:“请问……你是非宝吗?”
非宝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那笑容灿烂得像是阳光穿透林间的雾气,整个人都明亮起来。
“你居然不认识我?”他指了指自己,语气里带着一丝得意,“在这昆丘山,还有第二个非宝吗?”
芒种有些羞涩地低下头,手指绞得更紧了:“我、我听乌禾提起过你。他说你是善良热情的好人,有任何困难都可以找你帮忙。”
非宝哈哈一笑,摸了摸后脑勺,耳朵上的羽毛和链子随着动作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我怎么不知道我原来这么好呢。”他笑够了,正色道,“乌禾那家伙,就会在外人面前给我戴高帽。行吧,既然你们是他的朋友,那就是我的朋友。跟我来,日落了可就封山了。”
他转身,走向那片透明的结界。
这一次,结界没有阻挡他。他的身体像融入水一样融入结界,七彩的光芒在他身边流转,却没有丝毫排斥。
九如三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犹豫。
但芒种已经跟了上去——她对乌禾的朋友有着天然的信任。
“走吧。”烈风煌咬了咬牙,“来都来了。”
四人一前一后,跟着非宝穿过结界。
穿过结界的瞬间,九如感觉到一股奇异的力量扫过全身——不是探查,不是攻击,而是一种……标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灵魂深处留下了一个印记,微弱但清晰。
他回头看去,结界外的景象已经模糊不清,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而结界内的世界——
完全不一样。
结界外是险峻的山路,浓密的古林,压抑的雾气。
结界内,却是另一番天地。
山路变得平坦宽阔,铺着光滑的青石板,石板上刻着复杂的符文,散发着淡淡的荧光。两旁的树木依旧高大,但不再是那种野蛮生长的古木,而是修剪得整整齐齐的观赏树,枝桠虬结,形态优美,像是精心设计过的园林。
雾气散了,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花香,不是桃花的甜腻,而是某种清雅的、带着药草气息的香味。
最引人注目的是远处——
一座建筑。
不,不止一座。
那是一整片建筑群,依山而建,层层叠叠,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山顶。建筑风格古朴而恢弘,飞檐斗拱,雕梁画栋,像是某个失落的古国遗留下来的宫殿。
而在建筑群的最中央,矗立着一座塔。
黑色的塔。
塔身通体漆黑,像是用最深的夜色浇筑而成,表面没有任何装饰,光滑如镜,反射着天空和周围建筑的倒影。塔很高,高得几乎要刺破苍穹,顶端隐没在云层之中,看不真切。
塔身周围,环绕着七层圆环状的建筑,每一层都比下一层小一圈,像是套娃,又像是某种古老的祭坛。
“那就是黑塔。”非宝指着那座黑色的巨塔,语气里带着一丝自豪,“昆丘山的中心,黑塔之主的居所。”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黑塔不对外开放。你们要许愿的话,得先去圆合楼——就是塔下面那些圆环建筑。那里是接待外人的地方。”
一行人跟着非宝,沿着青石板路向前走。
路上遇到了不少人。男女老少都有,穿着统一的灰色长袍,步伐缓慢,表情平静——或者说,没有表情。他们看到非宝,会微微躬身行礼,但眼神空洞,像是没有灵魂的木偶。
更诡异的是,所有人的动作都出奇地一致——抬脚的幅度,摆臂的频率,呼吸的节奏,甚至连眨眼的间隔,都一模一样。
像是被同一根线操控的傀儡。
九如心里发毛,下意识靠近白砚。
白砚也察觉到了异常,低声说:“别盯着他们看,装作自然点。”
走了约莫一刻钟,他们来到了建筑群的外围。
非宝领着他们绕过几条蜿蜒的小路,才真正看清那座“圆合楼”的全貌。
那是一座圆形的筒子楼——或者说,是一系列同心圆建筑组成的复合体。建筑整体呈圆柱形,直径至少有百丈,高度也有三十丈以上。外墙是用一种黑色的石材砌成,石面光滑,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在阳光下泛着幽光。
楼体上开着无数扇窗,每一扇窗都大小相同,间距相等,排列得井井有条,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精确。窗户都是黑色的,看不清里面的景象。
而在圆合楼的顶端,竖着一根高高的旗帜。旗帜也是黑色的,上面用银线绣着一个复杂的图案——像是一只眼睛,又像是一个漩涡,在风中猎猎飘扬,却看不真切。
“那就是圆合楼的标志。”非宝介绍道,“代表‘容纳一切,圆融合一’。”
他领着四人走向圆合楼的入口。
走近了才发现,这座建筑居然有十几扇门。
不是并排的十几扇,而是分布在圆周上的十几扇,每一扇门都一模一样:黑色的木门,门上雕刻着和旗帜上相同的眼睛图案,门环是两个咬合在一起的银环。
非宝走到其中一扇门前,伸手按在门环上。
“来了圆合楼就是一家人。”他转过头,对四人笑道,“所以我们这里最多的就是门——门多,意味着接纳的人多。进了这里的门,你们就会收到欢迎。”
话音刚落,门无声地滑开。
不是向内开,也不是向外开,而是像舞台的幕布一样,向两侧滑开,露出里面的景象。
门内是一条长长的走廊,地面铺着黑色的玉石,光滑得能照出人影。两侧墙壁上镶嵌着发光的矿石,散发着柔和的白色光芒。走廊尽头,隐约能看到一个宽敞的大厅。
门口站着两个人。
不是守卫,也不是侍者——至少从衣着上看不像。他们穿着和其他人一样的灰色长袍,但腰间束着一条银色的腰带,腰带扣是那个眼睛图案。
两人看到非宝,同时弯腰行礼,动作整齐划一,连弯腰的角度都一模一样。
然后,他们从怀中掏出一叠符纸。
符纸是黑白色的——不是一张黑一张白,而是每一张符纸都是一半黑一半白,中间的分界线笔直得像用刀切过。符纸上用朱砂画着复杂的符文,符文扭曲诡异,像是某种古老的咒文。
非宝接过符纸,分给四人:“这是昆丘山的规矩。贴上阴阳符,就能收到黑塔之主的庇佑,你们的愿望都会被实现。”
九如看着手中的符纸。触手冰凉,纸面光滑,像是某种动物的皮。黑白的交界处,朱砂符文闪烁着微弱的光芒,像是活物在呼吸。
他本能地抗拒。
这符纸给他的感觉很不舒服——不是危险,而是一种……被窥视的感觉。像是贴上这符纸,就会有什么东西钻进他的身体,窥探他的灵魂。
“一定要贴吗?”他问。
非宝转过脸,银灰色的眼睛盯着他,嘴角依旧挂着笑,但眼神里却没有笑意:“不贴可进不去哦。”
他的语气很轻快,但话里的意思很明确:不贴,就不能进;不能进,就见不到黑塔;见不到黑塔,就实现不了愿望。
九如看向白砚和烈风煌。两人也看着手中的符纸,眉头紧锁。
芒种却已经将符纸贴在了胸口——她似乎对乌禾的朋友毫无保留地信任。
“贴吧。”白砚低声说,“来都来了。”
他先将符纸贴在腰间。符纸接触皮肤的瞬间,像是被磁铁吸引一样,“啪”地一声紧紧吸附在衣服上,边缘与布料完全贴合,看不出贴过的痕迹。
紧接着,白砚的表情变了。
不是痛苦,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奇怪的轻松。像是背负了很久的重担突然卸下,像是渴了很久突然喝到甘泉,那种从灵魂深处涌出的、难以言喻的舒适和愉悦。
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个微笑。
那笑容很自然,很放松,但看在九如眼里,却有种说不出的诡异。
因为白砚从来不这样笑——或者说,自从九如认识他以来,白砚的笑容总是带着三分苦涩,七分沉重,从来没有这样纯粹地、毫无负担地笑过。
“白砚?”烈风煌警惕地叫了他一声。
白砚睁开眼,眼神清澈,甚至有些……迷离。
“贴吧,”他说,声音轻快得不像他,“很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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