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村长的“好好招待”,在当夜就露出了獠牙。
月弯村没有客栈,三人被“安排”在村尾一间废弃的祠堂里。祠堂年久失修,梁柱腐朽,蛛网密布,正中供着一尊月神像——也是白色的玉石雕刻,眉眼柔和,嘴角含笑,但那双眼睛空洞无神,在昏暗的油灯下泛着冰冷的光。
芒种缩在角落的草堆里,小脸惨白。她今天受了太大惊吓,此刻还在微微发抖。白砚坐在门槛上,闭目调息,但九如注意到,他按在左臂上的手指一直在轻微颤抖——魂咒又发作了,而且比以往更剧烈。
九如自己靠在墙边,承影剑横在膝上。剑身在鞘中无声无息,但他能感觉到剑灵那股压抑的、近乎焦躁的情绪。就像在风息圆,在画中仙,在一切污秽和罪孽聚集的地方,这柄守渊者的剑,总会发出悲鸣。
窗外,月色惨白。
今天是十三,月亮将圆未圆,像一只半睁的、冷漠的眼睛,俯瞰着这座诡异的村子。远处传来村民的吟唱声——不是白天那种有节奏的哭丧调,而是更诡异、更狂乱的嘶吼,混杂着某种类似野兽的嚎叫,在静夜里传得很远。
“他们在做什么?”芒种小声问,声音发颤。
“祭祀。”白砚睁开眼,声音很轻,“月圆之前,最后的准备。”
“准备……什么?”
白砚没有回答。
九如也没有。
因为他们都看见了——透过祠堂破损的窗棂,能看见村中央那具白玉棺材,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棺材周围,村民们围成圈,手拉着手,像在跳某种怪异的舞蹈。他们眼睛里的血红在黑暗中亮得刺眼,像无数只漂浮的鬼火。
而月娘……
九如看见,她被绑在棺材旁的一根木桩上。白色寿衣在夜风中飘荡,像一面招魂的幡。她低着头,长发披散,看不清表情。但她的身体在剧烈颤抖——不是害怕,更像是在承受某种极端的痛苦。
“九如哥哥……”芒种声音带着哭腔,“我们……我们救救月娘姐姐吧……”
九如握紧了剑。
他当然想救。
但怎么救?
硬闯?白天他已经试探过——这些村民看似普通,但力气大得惊人,眼神狂热,完全不怕死。而且数量太多,至少有三百人。他和白砚或许能杀出去,但芒种怎么办?
更重要的是……这个村子的秘密还没揭开。
湖中逆流的棺材,诡异的冥婚,村民血红的眼睛,还有那个所谓的“月神”……
一切,都指向某个更黑暗的真相。
就在他沉思时,祠堂的门,忽然被推开了。
不是暴力撞开,是悄无声息地、像被风吹开一样,“吱呀”一声,露出外面浓重的夜色。
一个白色的人影,站在门外。
是月娘。
不,不是月娘——至少不是白天那个被架着拜堂、眼神空洞的少女。
她身上的白色寿衣沾满了泥污,头发散乱,脸上厚厚的白粉被泪水冲出一道道沟壑,露出下面苍白的皮肤。但她的眼睛……
不再是血红色。
而是清澈的、深褐色的,像两汪清泉,在月光下亮得惊人。
她看着九如,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只是用那双干净的眼睛,死死盯着他,眼神里有哀求,有绝望,还有一丝……决绝。
然后,她抬起手,指向祠堂后方——那里有条小路,通往村后的山林。
她在说:快跑。
九如心头一震。
他正要开口——
“抓住她!”
一声厉喝从远处传来。
陈村长拄着拐杖,带着十几个村民冲了过来。他们眼睛里的血红在黑暗中像燃烧的炭火,表情狰狞如恶鬼。
月娘脸色一变,转身就要往祠堂里冲。
但晚了。
两个村民已经扑上来,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将她死死按在地上。她挣扎,嘶喊,可声音被捂住,只剩“呜呜”的悲鸣。
陈村长走到祠堂门口,看都没看月娘,只是盯着九如,脸上又挂起了那种和蔼的笑容——在月光下,那笑容诡异得令人作呕。
“贵客受惊了。”他声音温和,“这丫头不懂规矩,半夜乱跑,冲撞了贵客,实在该死。老夫这就带她回去,好好管教。”
他说着,挥挥手:“带走。”
月娘被拖走了。
经过祠堂门口时,她最后看了九如一眼。
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滚下两行泪。
然后,她就被拖进了黑暗里,消失不见。
祠堂的门,被重新关上。
外面传来落锁的声音。
“九如哥哥!”芒种扑过来,眼泪哗啦啦往下掉,“他们……他们要杀了月娘姐姐……”
九如没有说话。
他只是盯着那扇被锁死的门,眼神冷得像冰。
许久,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得可怕:“白砚,你还能撑多久?”
白砚睁开眼睛,看了看左臂——衣袖下,紫色的魂咒已经蔓延到了肩膀,像一条毒蛇,正向心口蜿蜒。
“最多三天。”他平静地说。
“够了。”九如站起身,握紧承影剑,“今晚,我们救人。”
“怎么救?”白砚问,“外面至少有几十个人守着。”
九如走到窗边,透过破损的窗棂看向外面。
月光下,那些村民还围着棺材跳舞。他们的动作越来越疯狂,嘶吼声越来越响,眼睛里的血红也越来越浓……
就像,某种仪式,已经到了最关键的时刻。
“等。”九如说,“等他们最疯狂的时候,我们动手。”
他顿了顿,回头看向芒种,眼神温柔下来:“芒种,怕不怕?”
芒种用力摇头,眼泪却止不住:“不、不怕……我要跟九如哥哥一起救月娘姐姐……”
九如摸了摸她的头,没再说话。
子夜时分。
月亮升到中天,又圆又亮,像一面巨大的、冰冷的镜子,将整个月弯村照得如同白昼。
村民们的狂欢,达到了顶点。
他们不再围圈跳舞,而是开始……自残。
有人用指甲抓破自己的脸,鲜血直流,却哈哈大笑。有人用石头砸自己的胸口,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却还在疯狂嘶吼。有人甚至扑到棺材上,用头去撞坚硬的玉石,撞得头破血流,却像感觉不到疼痛。
他们在献祭。
献祭自己,给那个所谓的“月神”。
而月娘,被绑在棺材旁的那根木桩上,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她脸上没有了泪水,只剩一片死寂的麻木。眼睛望着天空中的圆月,瞳孔深处,却有一丝极淡的、金色的光,在悄悄闪烁。
祠堂里,九如动了。
他拔出承影剑,剑身在月光下泛起清冷的寒光。剑尖抵在门缝上,轻轻一挑——
“咔嚓。”
门锁断裂。
门外守着两个村民,听见动静,回头看来。
九如没有给他们反应的时间。
剑光一闪。
两颗头颅飞起,鲜血喷溅。
没有惨叫,因为剑太快,快到他们甚至没感觉到疼痛。
九如踏出祠堂,白砚紧随其后,芒种被护在中间。
外面,狂欢的村民注意到了他们。
陈村长站在棺材旁,拄着拐杖,血红的眼睛死死盯着九如,脸上却没有愤怒,反而露出一种诡异的、近乎兴奋的笑容。
“贵客……终于出来了。”他声音嘶哑,“月神祭典,怎么能少了贵客的参与呢?”
他抬起拐杖,指向芒种:“尤其是……这位小姑娘。”
芒种吓得一哆嗦,抓紧了九如的衣角。
“她身上,有月神喜欢的……纯净之气。”陈村长舔了舔嘴唇,眼神贪婪得像饿狼,“正好,今夜是月圆之夜,水葬之期——就用她,给月神献上最后的祭品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周围所有的村民,同时转过头,眼睛死死盯住了芒种!
那不是人的眼神。
是野兽的,是疯子的,是彻底失去理智的、只余本能的贪婪和疯狂。
“水葬……水葬……水葬……”
他们齐声低吼,声音像潮水般涌来。
然后,他们扑了上来!
不是攻击九如和白砚,而是全部扑向芒种!
就像一群饿疯了的野狗,看见了最鲜美的肉。
九如瞳孔骤缩。
他想挥剑,但村民太多,而且完全不怕死——第一个人被斩成两半,第二个、第三个立刻扑上来,用身体去挡剑,给后面的人创造机会。
他们在用人命,堆出一条通往芒种的血路!
“芒种——!”九如嘶吼,剑光如匹练般横扫,斩飞七八颗头颅,但更多的村民涌上来。
白砚也动了。
他双手结印,腰间宝石腰带爆发出刺眼的光芒。冰蓝色的宝石亮起,寒气弥漫,将冲在最前的几个村民冻成冰雕。暗红色的宝石亮起,火焰喷涌,将后面的村民烧成焦炭。
但没用。
村民太多了。
而且他们……在燃烧生命。
那些被冻住、被烧焦的村民,身体迅速干瘪,化作灰烬,但灰烬中却飘出一缕缕血红色的雾气,钻进其他村民体内。于是剩下的村民眼睛更红,力气更大,速度更快。
他们在用死亡,喂养同伴的疯狂!
“这是……血祭之术!”白砚脸色煞白,“他们在献祭自己,召唤某种东西!”
话音未落,湖面忽然沸腾了!
不是水沸腾,是湖底那些逆流的棺材,全部浮了上来!
一具,两具,三具……数十具漆黑的棺材,像一支沉默的军队,从湖心升起,缓缓漂向岸边。
棺盖全部打开。
里面那些肥胖的、细皮嫩肉的尸体,全部睁开了眼睛!
眼睛也是血红色的。
他们从棺材里坐起来,动作僵硬,像提线木偶。然后,他们爬出棺材,踏着水面,走上岸,加入村民的行列,朝着芒种扑来!
芒种已经吓傻了。
她瘫坐在地,眼泪哗啦啦往下流,却发不出声音。眼看一只惨白的手就要抓住她的脚踝——
“滚开!”
一声凄厉的嘶喊。
月娘!
她不知何时挣脱了绳索,扑过来,用身体挡住了那只手!
“噗嗤!”
那只手——是一具浮尸的手,指甲漆黑尖长,直接刺穿了月娘的肩胛骨!
鲜血喷溅。
月娘疼得闷哼一声,却死死抱住芒种,转身就往祠堂方向跑。
“月娘——!!”陈村长暴怒,“你敢背叛月神——!”
他举起拐杖,杖头的月牙玉石爆发出刺眼的白光。
白光如利箭,射向月娘后背!
月娘躲不开——她抱着芒种,根本躲不开。
眼看就要被白光贯穿——
一道剑光斩来!
九如终于杀出重围,承影剑横扫,斩碎了那道白光!
他挡在月娘和芒种身前,浑身浴血——有自己的血,更多的是村民的血。白砚也冲了过来,三人背靠背,将芒种护在中间。
而周围,是数百个眼睛血红、彻底疯狂的村民和浮尸。
还有湖面上,源源不断浮起的、更多的棺材。
“九如哥哥……”芒种哭着说,“对不起……都是我不好……”
“不是你的错。”九如声音嘶哑,却异常坚定,“是这村子的错。”
他抬头,看向陈村长,眼神冷得像万年寒冰:“你们所谓的月神……到底是什么东西?”
陈村长笑了。
笑得疯狂,笑得狰狞。
“月神?”他张开双臂,像在拥抱月亮,“月神就是我们月弯村的信仰!是我们世世代代供奉的、唯一的神!”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怨毒:“可是……它不爱我们。”
“我们献祭了那么多活人,那么多童男童女,那么多新娘……可村子里的人,还是越来越少。孩子生下来就死,年轻人无端猝死,老人一夜暴毙……”
他指着那些村民:“你看他们!眼睛为什么红?是因为喝了圣水——月神赐予的、能让我们延续生命的圣水!可是没用……还是没用!我们还是会死!还是会绝种!”
九如心头一震。
圣水?
他想起白天那杯蓝色的、泛着诡异光泽的“迎客茶”。
想起湖水的颜色——那种深绿近黑的诡异色泽。
想起村民们眼睛里的血红……
“那水,”九如缓缓开口,“有毒,对吗?”
陈村长愣住了。
“那不是月神的赐福,”九如盯着他,一字一顿,“那是污染。是你们献祭的尸体,腐烂在水里,污染了水源。你们喝了被污染的水,身体被毒素侵蚀,才会生病,才会猝死,才会……绝种。”
“不可能!”陈村长嘶吼,“那是圣水!是月神的恩赐!”
“月神?”九如冷笑,“你们供奉的,根本不是什么神。是你们的贪婪,是你们的愚昧,是你们用活人献祭、污染水源后,产生的……诅咒!”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守渊者来过这里,对吗?他告诉你们,只要爱护水源,保护河流,自然能延续生命。可你们听不进去——你们只想走捷径,只想用献祭换取所谓的‘恩赐’。结果呢?你们毁了水源,也毁了你们自己。”
这话像一把刀,刺进陈村长心里。
他踉跄后退,脸上疯狂的表情凝固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近乎崩溃的恐惧。
“不……不可能……守渊者……守渊者明明说……只要献祭……”
“他骗你们的。”一个虚弱的声音响起。
是月娘。
她靠在芒种身上,脸色惨白如纸,肩胛骨的血还在流。但她看着陈村长,眼神平静得可怕。
“守渊者大人……从来没有说过要献祭活人。”她轻声说,“他来月弯村时,我还小。我记得很清楚……他说,‘水是生命之源,爱护水源,就是爱护你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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