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馆那场风波看似平息,实则暗流汹涌。
玉娘挽着罗青的手臂走了,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像一对相互搀扶、实则互相拉扯的影子。芒种目送他们远去,擦了擦眼角,转身对九如露出一个欣慰的笑容:“九如哥哥,你真好……他们终于和好了。”
九如没有回应。他端起茶碗,褐色的茶水已经凉透,水面浮着薄薄的油花。他盯着那圈涟漪,仿佛能从中看见更深的东西——罗青那双充满挣扎与痛苦的眼睛,玉娘眼角那丝转瞬即逝的诡异弧度,还有牛煞村那些沉默而警惕的村民。
白砚轻轻放下茶钱——几枚边缘磨得光滑的铜板,落在木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看向驼背老汉:“老丈,村里可有借宿的地方?”
老汉抬眼,那双蒙着白翳的眼睛在四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九如腰间那柄剑上。他沉默良久,才慢吞吞道:“村东头有间空屋,主家去年搬去镇上了,钥匙在我这儿。不过……”他顿了顿,“要收钱。”
烈风煌嗤笑:“废话。”
老汉从怀里摸出一把生锈的钥匙,放在桌上:“一晚五十文,不包吃食。”
价格不菲。但在这荒僻山村,能有片瓦遮头已属不易。白砚又数出铜板,老汉收下,不再多言,佝偻着背走回炉前,继续扇那似乎永远扇不旺的炉火。
四人离了茶馆,按老汉指的方向往村东走。天色完全暗了下来,村舍里陆续亮起油灯,昏黄的光从窗纸透出来,在土路上投下模糊的光斑。牛铃在夜色里叮当响着,此起彼伏,像某种神秘的暗语。
借宿的屋子确实空了很久。推开木门,一股霉味混着尘土气息扑面而来。屋里陈设简陋:一张土炕,一张缺腿的木桌,两个歪歪扭扭的条凳。墙角结着蛛网,地上积着厚厚的灰。
芒种捂着鼻子咳嗽两声,却还是主动道:“我、我来打扫!”
她从小包袱里翻出块旧布,开始擦拭桌椅。烈风煌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冷眼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白砚在屋里转了一圈,检查门窗是否牢固——这是他多年行走江湖养成的习惯。九如则在炕沿坐下,闭目养神。
其实他静不下来。
守渊者的记忆还在脑海里翻腾,像一锅烧沸的汤。那些战场、高塔、食人脑的罪恶、被剥皮的剧痛……每回忆一次,胸口就闷痛一次。而今日在茶馆目睹的这场闹剧,又给他添了新的困惑。
“九如。”白砚的声音响起。
九如睁开眼。白砚坐在他对面,手臂上的衣袖挽起了一截——反噬魂咒已经蔓延到了手肘,紫色的咒文在昏暗光线里幽幽发亮,像活的蜈蚣在皮下游走。白砚的脸色比白天更苍白了,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但他神情依旧平静。
“那对夫妻的事,”白砚缓缓道,“你怎么看?”
九如沉默片刻:“罗青没说全。”
“玉娘也没说全。”白砚接道,“但至少有一点可以肯定——玉娘需要喝牛血。而罗青在为她提供血源。”
“杀牛在村里是大忌。”烈风煌忽然开口,他不知何时也转过身来,眼神锐利,“那汉子宁可背着杀牛的罪名,也要供他媳妇喝血。要么是情深义重,要么……是被拿捏住了什么把柄。”
芒种停下手里的动作,小脸皱成一团:“可是……玉娘姐姐看起来好可怜……她身上的伤都是真的啊……”
“伤是真的。”白砚淡淡道,“但伤是怎么来的,未必如她所说。”
气氛一时沉默。
油灯的火苗跳跃着,在墙壁上投出扭曲的影子。远处传来狗吠,一声接一声,急促而警觉。接着是梆子声——有人在巡夜。
“先休息吧。”九如最终道,“明日再说。”
四人简单吃了些干粮,芒种和衣睡在炕里侧,三个男人在外侧挤着躺下。烈风煌很快发出均匀的呼吸声——他能在任何环境下快速入睡,这是多年刀口舔血养成的本事。白砚则盘膝打坐,运功压制魂咒的疼痛。九如闭着眼,却毫无睡意。
他听见屋外风声呜咽,听见牛铃叮当,听见更远处似乎有若有若无的哭声——像女人的呜咽,又像风吹过岩缝的尖啸。
直到后半夜,他才迷迷糊糊睡去。
第二日清晨,九如是被争吵声吵醒的。
声音从院子外面传来,还是那对夫妻。只是这一次,争吵的地点换成了罗青家的院门口,围观的人比昨日更多,几乎半个村子的人都聚了过来。
九如四人赶到时,场面已经十分混乱。
玉娘披头散发,衣衫不整地坐在地上哭嚎。她今天穿的是件月白色的衫子,此刻沾满了泥污,领口被扯开,露出脖颈和肩膀上更加触目惊心的伤痕——新伤叠旧伤,青紫红肿,有的地方甚至破皮渗血。
而罗青站在她面前,脸色铁青,拳头攥得死紧,手背上青筋暴起。他脚边扔着一把沾血的柴刀,刀口还粘着几根牛毛。
“大家看看!看看这个畜生!”玉娘尖声哭喊,指着罗青,“他昨夜又去杀牛了!被我撞见,就要杀我灭口!你们看我这伤——都是他打的!他还掐我脖子,差点掐死我!”
围观的村民脸色极其难看。
几个年长的汉子蹲下身,检查那把柴刀。刀刃上的血迹已经发黑,但浓烈的血腥味还未散尽。一个花白胡子的老者捡起刀,凑到鼻尖闻了闻,脸色骤变:“是牛血!”
人群哗然。
“罗青!你真的杀牛了?!”
“咱们村祖祖辈辈的规矩,你都忘了?!”
“杀牛者填煞井——这是祖宗立下的铁律!”
罗青浑身颤抖。他想辩解,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的目光扫过人群,扫过那些曾经一起放牛、一起喝酒的乡亲,扫过他们脸上毫不掩饰的愤怒与鄙夷,最后落在了九如身上。
那眼神里有求救,有绝望,还有一种近乎崩溃的哀求。
仿佛在说:别说出来……求求你……
“我没有……”罗青终于挤出声音,嘶哑得像破锣,“这刀……不是我的……”
“不是你的?!”玉娘尖叫着爬起来,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是块沾血的帕子,她抖开,上面绣着个歪歪扭扭的“罗”字,“这是从你怀里掉出来的!你用它擦刀上的血!罗青,证据确凿,你还想抵赖?!”
那帕子确实是罗青的。昨日在茶馆,九如见他用同样的帕子擦过汗。
罗青的脸色彻底白了。
他看着玉娘,看着那张曾经温婉动人、此刻却扭曲如恶鬼的脸,眼神里最后一丝温情也熄灭了,只剩下冰冷的、彻骨的绝望。
“玉娘……”他喃喃道,“你就这么恨我?”
“恨你?”玉娘泪如雨下,声音却字字诛心,“我恨你打我!恨你虐待我!恨你作孽杀牛,连累我们全家!罗青,我嫁给你三年,没过过一天好日子!如今你还想杀我灭口——乡亲们,你们要为我做主啊!”
她扑通跪下来,朝着围观的村民磕头,额头撞在碎石地上,砰砰作响,很快就磕出了血。
人心都是肉长的。玉娘本就生得美,此刻哭得梨花带雨,额头带血,模样凄惨至极。几个心软的妇人已经跟着抹泪,男人们虽然碍于村规不好表态,但眼神里的天平已经彻底倾斜。
“罗青,”那花白胡子老者叹了口气,语气沉重,“你还有什么话说?”
罗青闭上眼睛。
良久,他睁开眼,眼神已经空了。
“我认。”他说,声音平静得可怕,“刀是我的。牛……是我杀的。”
人群炸开了锅。
“他真的认了!”
“杀牛啊……这可是要填煞井的大罪……”
“罗青他娘怎么办?老人家还瘫在床上……”
“能怎么办?按规矩办!”
玉娘嘴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丝弧度。她抬头,泪眼朦胧地看向九如,眼神里闪过一丝得意——转瞬即逝,又变成凄楚:“公子……你们都听见了……他认了……求公子为我做主,带我离开这个鬼地方……”
芒种已经哭成了泪人。她抓着九如的袖子,声音哽咽:“九如哥哥……玉娘姐姐太可怜了……我们带她走吧……她留在这里,会被打死的……”
九如没有说话。
他看着罗青。那个高大的汉子此刻佝偻着背,像一夜之间老了十岁。他认下了所有罪名——家暴,杀牛,甚至“试图杀妻灭口”。可九如记得昨日在巷子里,他红着眼圈说“她是我媳妇……我念在夫妻情分”的模样。
也记得他说“她每隔几天,就要喝血”时的恐惧。
真相到底是什么?
“等等。”
开口的是白砚。
他走出人群,来到罗青面前,伸手捏住罗青缠着布条的手臂。布条被解开——伤口果然已经化脓,边缘红肿溃烂,散发出腐臭。但白砚看的不是伤口,而是伤口旁边的皮肤。
那里有几个细小的、已经结痂的齿痕。
不像是牛角顶的,倒像是……人咬的。
白砚眼神一凝,看向玉娘。
玉娘脸色微变,但很快又哭起来:“那是我咬的!昨夜他掐我脖子,我挣扎时咬的!公子,您要为我做主啊……”
白砚松开手,转身看向九如,轻轻摇头。
意思很明白:没有确凿证据。
罗青认了罪,玉娘有伤有证据,村民的愤怒已经被点燃。此刻再多说什么,只会让局面更加混乱。
“按村规!”花白胡子老者沉声道,“杀牛者,填煞井!罗青,你是自己走,还是我们绑你去?”
罗青惨笑:“我自己走。”
他转身,朝着村中央那口被封住的煞井走去。脚步踉跄,背影萧索,像一具被抽走灵魂的行尸。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像送葬的队伍,沉默而肃杀地跟在他身后。
玉娘还跪在地上,低声啜泣,肩膀一耸一耸。芒种想去扶她,却被烈风煌一把拽住。
“别去。”烈风煌声音冰冷,“这女人不对劲。”
芒种挣扎:“可是玉娘姐姐……”
“你仔细看她的眼睛。”白砚低声道,“哭得那么凶,眼底却没有泪光——她在干嚎。”
芒种愣住。
她看向玉娘。果然,玉娘虽然哭得声嘶力竭,脸上泪水涟涟,可那双浅褐色的眼睛在泪光掩盖下,瞳孔深处依然清明冷静,甚至……带着一丝计谋得逞的畅快。
“怎么会……”芒种喃喃。
就在这时,一个苍老嘶哑的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
“等——等——”
人群骚动起来,自动让开一条更宽的通道。
一个瘦小佝偻的老妇人,被两个年轻妇人搀扶着,颤颤巍巍地走了过来。她年纪很大了,满头银丝稀疏,脸上皱纹深得能夹死蚊子,眼睛浑浊,但眼神却异常坚定。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手里拄着一根磨得油亮的拐杖,每一步都走得很艰难,仿佛随时会倒下。
正是罗青的老娘——罗王氏。
“娘!”罗青猛地回头,声音嘶哑,“您怎么出来了?!您的身子——”
“我不出来,我儿子就要被人冤死了!”罗王氏打断他,声音虽然虚弱,却字字清晰。她走到人群中央,拐杖重重一顿,浑浊的眼睛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了玉娘身上。
那眼神像淬了冰的刀子。
玉娘脸色一白,哭声戛然而止。
“玉娘,”罗王氏缓缓开口,“我儿待你如何?”
玉娘嘴唇哆嗦:“婆婆……相公他……他待我……”
“待你如珠如宝!”罗王氏替她说了,声音陡然拔高,“三年前你从山外来,病得只剩一口气,是我儿跪了三天三夜,求巫师救你!巫师说,要救你,需以牛煞之血为引——那是要用活牛心头血做药引的大祭!我儿为了你,破了祖宗规矩,杀了第一头牛!”
人群哗然。
原来罗青杀牛,是从三年前就开始的?
“你病好了,却落下怪疾,需定期饮牛血才能活命。”罗王氏继续说,每个字都像砸在玉娘心上的石头,“我儿为了你,一次又一次去后山杀牛——杀那些病牛、老牛,从不敢动壮牛!每次杀完,他都跪在牛坟前磕头赔罪,一跪就是一夜!这些,你知道吗?!”
玉娘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
“你不知道!”罗王氏声音颤抖,拐杖指着玉娘,“因为你只顾着自己!你病好后,性情大变,好吃懒做,对我这个瘫老婆子虚情假意,背地里却把脏活累活都推给我!我儿为了维护你,从不说你半句不是,宁可自己多干一份活!可你呢?你变本加厉,索要的牛血越来越多,逼得我儿不得不更频繁地杀牛——直到一个月前,他失手杀了一头壮牛,被村里人察觉!”
真相,像剥洋葱一样,一层层揭开。
每一层,都辣得人眼睛发酸。
“你怕事情败露,就抢先一步,诬陷我儿家暴!”罗王氏老泪纵横,“你身上的伤,有些是他推搡时留下的,但更多——更多是你自己弄的!用石头砸,用指甲掐,就为了逼真!昨夜我亲眼看见,你在自己脖子上掐出淤青,就为了今日这场戏!”
人群死一般寂静。
所有人都看着玉娘。那些曾经同情她、为她流泪的妇人,此刻眼神里充满了震惊、愤怒和被愚弄的羞辱。
玉娘瘫坐在地,浑身发抖。她还想辩解,可罗王氏从怀里掏出了一样东西——是几块染血的碎布,还有一截断裂的牛角。
“这些,是从玉娘枕头底下搜出来的。”罗王氏声音嘶哑,“碎布是她用来擦拭牛血、再故意弄到自己衣服上伪装的。牛角……是她留着,准备万一事情败露,用来诬陷我儿‘用牛角刺伤她’的证据!”
铁证如山。
玉娘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尽。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声短促的、像被掐住脖子的“嗬”声。
“我儿为了你,背负杀牛的罪名,被全村人唾弃。”罗王氏泪流满面,“我这个当娘的,瘫在床上三年,无力为他辩解,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被你拖进深渊……昨夜我知道他又要去‘埋尸’,怕他再出事,偷偷跟出去……结果劳累过度,晕倒在半路,被早起放牛的李家小子发现,才捡回一条老命……”
她说到这里,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得佝偻的身子像虾米般蜷缩,脸色青紫。搀扶她的两个妇人连忙拍背顺气,可罗王氏越咳越凶,最后“哇”地吐出一口黑血,身子一软,向后倒去。
“娘——!”罗青目眦欲裂,扑过来接住母亲。
罗王氏倒在他怀里,气息微弱,眼神却依旧死死盯着玉娘。她伸出枯槁的手,抓住罗青的衣袖,用尽最后力气说:
“儿啊……娘对不住你……没能护住你……”
“这女人……留不得……她不是人……是吸血的怪物……”
“你要……好好活着……”
话音未落,手已垂下。
眼睛,永远闭上了。
“娘——!!!”
罗青的哀嚎撕心裂肺,像受伤的野兽。他抱着母亲渐渐冰冷的身体,跪在地上,浑身颤抖,眼泪混着鼻涕糊了一脸。这个高大的汉子,此刻哭得像一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孩子。
围观的村民沉默了。
那些愤怒、鄙夷、指责的眼神,此刻变成了复杂的情绪——有震惊,有愧疚,有同情,也有深深的后怕。
玉娘还瘫坐在地上,一动不动。她低着头,长发遮住了脸,没人看得清她的表情。但她的肩膀在微微颤抖——不是哭,倒像是在……笑?
芒种已经彻底傻了。
她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一切,看着罗青抱着母亲的尸体痛哭,看着玉娘那诡异的姿态,看着村民们沉默而尴尬的脸。她想起自己昨天递给玉娘的手帕,想起自己为玉娘流的眼泪,想起自己求九如“带她走”……
原来,她一直在帮一个吸血的怪物,去陷害一个默默承担一切的丈夫?
“怎么会……”芒种喃喃,眼泪无声地流下来,“怎么会这样……”
白砚轻轻拍了拍她的肩,没有说话。
烈风煌抱着胳膊,冷眼看着这一切,嘴角勾起一丝嘲讽的弧度——不知是在嘲讽玉娘,还是在嘲讽轻易被表象蒙蔽的人心。
九如站在人群边缘,沉默地看着。
他想起了守渊者。
想起了那个曾经悲悯众生、最终却堕落成食人怪物的自己。
人性之恶,有时候并不需要外在诱惑。一点私欲,一点恐惧,一点对“活下去”的执着,就足以让人变成怪物。
玉娘是为了活命。
守渊者当年,也是为了“不失明”。
多么相似。
“玉娘。”九如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穿透喧嚣的力量,“你还有什么话说?”
玉娘缓缓抬起头。
散乱的长发下,那张脸依然美艳,只是此刻没有了泪水,没有了凄楚,只剩下一种冰冷的、非人的平静。她浅褐色的瞳孔深处,那丝红芒此刻清晰可见,像两簇跳动的鬼火。
“说什么?”她开口,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说我为了活命,不得不喝牛血?说我怕事情败露,所以先发制人诬陷丈夫?还是说……我根本控制不住自己,每次喝血之后,都会变得更贪婪、更冷血?”
她笑了。笑容很美,却让人脊背发寒。
“你们知道每天活在‘随时会死’的恐惧里,是什么感觉吗?”玉娘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三年前那场大病,早就该要了我的命。是罗青用牛煞之血把我从鬼门关拉回来——可他也把我变成了怪物。我需要血,越来越多的血。牛血只能续命,不能根治。我想活,有什么错?”
“所以你就陷害他?”一个村民忍不住质问,“他为了你破了祖宗规矩,杀了那么多牛,背负那么多罪孽——你就这么报答他?!”
“报答?”玉娘嗤笑,“是他自愿的。他爱我,爱到可以为我做任何事——包括去死。我只是……想活下去而已。”
她说得如此理所当然,如此理直气壮,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你……”罗青抬起头,泪痕满面,眼神空洞地看着她,“你真的……从未爱过我?”
玉娘沉默良久。
然后她说:“爱过。在病好之前,在你还是那个会给我摘野花、会笨手笨脚给我熬药的罗青时,爱过。”
“但后来呢?”罗青声音嘶哑,“后来我为了你杀牛,为了你撒谎,为了你被全村人唾弃——这些,都不算爱吗?”
“算。”玉娘点头,眼神却冰冷,“可你的爱太沉重了。沉重到让我喘不过气。每次看你跪在牛坟前磕头,每次看你手臂上添新伤,每次听你半夜做噩梦喊‘别杀我’——我都觉得,我不是被爱着,我是被你的‘牺牲’绑架了。”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讥诮的弧度:“所以我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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