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朝恩的话如同一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千层浪。
乾清门前所有人都愣住了。太子身后的东宫属官们面面相觑，眼中满是震惊和狂喜。而王忠手下的锦衣卫们则面露迟疑，手中的刀不自觉地放低了几分。
王忠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铁青，但他毕竟是经历过无数次风浪的人，很快就稳住了心神。他看着刘朝恩，目光中闪过一丝狠厉之色：“刘朝恩，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诬陷司礼监掌印太监假传圣旨，这可是死罪！”
“奴婢知道。”刘朝恩的声音平静而坚定，“但奴婢更知道，欺君罔上、蒙蔽储君，同样是死罪。奴婢在司礼监任职十余年，深受皇恩，不敢在万岁爷驾崩之后还昧着良心说话。王公公，你我共事多年，奴婢敬你是前辈，但今日之事，奴婢不得不说一句公道话——那道口谕，是假的。”
王忠死死盯着刘朝恩，目光几乎要将他洞穿。他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手中的黄绫，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刘朝恩，你说是假的，可有证据？”王忠的声音冰冷如铁。
“证据就在乾清宫东暖阁的起居注里。”刘朝恩不慌不忙地说道，“万岁爷每日的言行举止，起居注都有详细记载。万岁爷驾崩前那半个时辰内说了什么话、见了什么人，起居注上都写得清清楚楚。王公公若是不信，大可将起居注取来，当面对质。”
王忠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起居注。他当然知道起居注的存在，那是记录皇帝日常言行的档册，由翰林院编修每日记录，密封存档，任何人都不得私自翻阅。若刘朝恩真的拿到了起居注，那确实足以证明他所说的口谕是伪造的。
可问题是，起居注存放在乾清宫东暖阁的书柜里，钥匙由乾清宫管事牌子掌管。而乾清宫管事牌子，恰恰是他王忠的人。刘朝恩怎么可能拿到起居注？
除非……
王忠的目光猛地转向乾清宫门内，只见一个瘦小的身影正站在门后的阴影里，手中捧着一卷黄绫封面的册子。那人抬起头来，正是乾清宫管事牌子之一、平日里最不起眼的赵太监。
赵太监是王忠的人，这一点王忠从来没有怀疑过。可此刻，赵太监却站在刘朝恩那边，手中捧着那卷足以置他于死地的起居注。
王忠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直冲天灵盖。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被算计了。刘朝恩的反水不是临时起意，而是蓄谋已久。而那个在背后策划这一切的人，一定就是——
他的目光越过刘朝恩，望向远处宫墙的阴影。虽然他看不到那个人，但他知道，那个人一定在那里，正在看着这一切。
骆令孜。
王忠咬紧了牙关。他早该想到的，骆令孜这些年在宫中步步为营，处处示弱，就是为了这一天。他一直在等，等一个可以将他彻底扳倒的机会。而现在，这个机会来了。
“刘朝恩，”王忠的声音依然镇定，但仔细听去，已经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拿了起居注，可知道这是什么罪过？起居注乃是机密档册，非经万岁爷特许，任何人不得翻阅。你擅自取用，已经是死罪一条。”
“奴婢知道。”刘朝恩坦然道，“但比起假传圣旨、蒙蔽储君、动摇国本，奴婢这点罪过，又算得了什么？王公公，奴婢劝你一句，趁现在还来得及，主动向太子殿下认罪，或许还能留个全尸。若等内阁诸位大人入宫，到时候你想认罪，只怕也来不及了。”
王忠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他环顾四周，发现自己手下的锦衣卫们已经开始动摇，有些人甚至悄悄放下了手中的刀。他知道，若再不做点什么，局面很快就会失控。
他深吸一口气，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来人！”王忠厉声道，“刘朝恩勾结外人，盗窃起居注，图谋不轨，给我拿下！”
他话音未落，身后的几个心腹太监便朝刘朝恩扑了过去。可他们才冲出两步，便听到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只见乾清门两侧的宫门忽然大开，两列身着玄甲、手持长枪的禁军士兵鱼贯而出，迅速在乾清门前列成一道人墙，将王忠和他的心腹太监们团团围住。
为首的是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将领，他穿着一身明光铠，腰间挂着一柄雁翎刀，大步走到太子面前，单膝跪地：“末将京营游击将军赵桓，奉皇后懿旨，率兵护驾！末将来迟，请太子殿下恕罪！”
太子看到赵桓，眼中闪过一丝狂喜。赵桓是南镇抚司指挥佥事，虽然名义上隶属锦衣卫，但实际上掌握着京营的一部分兵力。此刻他带兵前来，无疑是雪中送炭。不过他怎么是奉母后懿旨？母后何时与赵恒有了联系？
但此刻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
“赵将军请起！”太子连忙扶起赵桓，“你来得好，来得正好！”
赵桓站起身来，转身面向王忠，目光如炬：“王公公，皇后娘娘有懿旨，命你即刻打开乾清宫大门，迎接太子殿下入宫守灵。若你敢抗旨不遵，休怪末将刀下无情！”
王忠看着赵桓和他身后的禁军士兵，脸色终于变了。他完全没想到皇后竟然能调动京营的兵力，不对！定是骆令孜！
想到骆令孜，他目露凶光，恨不得吃其血肉，他原本以为自己已经掌控了全局，可现在看来，他低估了骆令孜。
“赵将军，”王忠的声音依然强硬，但底气已经明显不足，“咱家是奉万岁爷口谕行事，你带兵围堵乾清宫，难道是要造反吗？”
“造反的是你！”赵桓厉声道，“王忠，你别以为没人知道你的所作所为！你在承运库贪墨银两、在司礼监结党营私、在宫中安插耳目、在宫外豢养死士，桩桩件件，都有据可查！今日你又假传圣旨、封锁宫禁、阻拦太子入宫，罪上加罪，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也救不了你！”
王忠的脸色彻底垮了下来。他知道，自己已经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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