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景徽将那枚东厂督主私印贴身收好,又坐下与骆令孜商议了半个时辰,将明日面见太子的每一个细节都推演了一遍。
骆令孜靠在枕上,声音虽弱,可每句话都切中要害。他告诉她太子李从远的性情——年少持重,却不失锐气;自幼受翰林诸臣教导,最重实务,厌恶空谈;尤其对财政钱粮之事极为敏感,因皇帝近年来身体每况愈下,太子已在詹事府协助批阅部分奏疏,对朝廷财政状况心中有数。
“你见他时,先不要说王忠。”骆令孜道,“先说承运库的银壶。太子对宫中积弊早有不满,你若能从银壶案切入,引出云南藩库调银、引出你父亲之死,他自然会追问背后主使。到那时你再拿出王忠的名字,比一开始就参他有用得多。”
程景徽一一记下,又问:“若太子问我为何不通过司礼监正常递本,而要绕过王忠直接见他,我该如何作答?”
“你便说,司礼监掌印太监王忠与此案有涉,奏本若经司礼监,恐被压下。太子会理解你的顾虑。”骆令孜顿了顿,又道,“还有一件事,你要记住。太子身边有个伴读太监,姓高名策,是东宫管事牌子。此人表面上是王忠的人,实则与我有旧。你进文华殿时,若他在场,你便多看他一两眼,他自会明白。”
程景徽将这个名字记在心里,又问了高策的相貌特征。骆令孜描述了几句,末了补了一句:“他左耳垂上有一颗朱砂痣,很好认。”
两人又说了几句,程景徽见骆令孜面色越发苍白,便催他歇下。骆令孜这回没有逞强,闭上眼,很快便沉沉睡去。
程景徽坐在案前,将明日要说的要点写在纸上,反复默诵了几遍,直到烂熟于心。她又将六枚封铅、一页帛书和奏本提要检查了一遍,确认无一遗漏,才和衣躺下。
可她睡不着。
窗外的风呜呜地吹,雪粒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她躺在窄榻上,听着隔壁内间骆令孜均匀的呼吸声,脑子里却一刻也停不下来。
她忽然想起父亲最后一次离家时的背影、想起入宫第一天在西华门外冻得发抖的自己、想起许时冬泡在井水里发胀的脸、想起宁嫔在大火中癫狂的笑声、想起赵虎咬舌自尽的惨烈……
这些人,这些事,像走马灯一样在她眼前轮转。
她又想起父亲曾经写过的一幅字,挂在书房里,她从小看到大。那幅字写的是:“天下之事,不难于立法,而难于法之必行;不难于听言,而难于言之必效。”
父亲一生都在践行这句话,最后死在了践行这句话的路上。
而她,正在走父亲走过的路。
翌日,天还没亮程景徽便起了。她用冷水净面,将头发仔细绾好,换上尚宫局司记的正式冠服。
她还将六枚封铅用软布包好,连同帛书和奏本提要一起放入怀中。那枚东厂督主私印她犹豫了一下,最终没有随身携带,而是藏在了窄榻的枕芯里。
若今日她回不来,这枚印不能落到王忠手里。
“司记。”阿蕊端着一碗热粥进来,放在案上,轻声道,“程司记,您该用早膳了。周尚仪方才派人来说,太子殿下今日辰时三刻在东宫文华殿等您。”
程景徽点了点头,端起粥碗喝了几口。粥中加了红枣和桂圆,入口甜糯,可她尝不出什么味道。她满脑子都是今日要面对的局面。
临出门前,她走到内间看了骆令孜一眼。他还睡着,面色比昨夜又好了一些,呼吸平稳,额角的薄汗已经退了。
她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热度基本退了,只是人还虚弱。
她正要缩回手,骆令孜忽然睁开了眼睛。
“什么时辰了?”他的声音还有些哑。
“卯时三刻。”程景徽道,“你接着睡,我巳时才去文华殿。”
骆令孜撑着身子坐起来,程景徽扶了他一把。他靠在枕上调匀了呼吸,道:“我跟你一起去。”
“你疯了?”程景徽皱眉,“你这个样子,走几步路都喘,去文华殿做什么?”
“我不进殿。”骆令孜道,“我在东华门外等你。若你在殿内出了什么事,我好歹能接应你。”
程景徽本想拒绝,可看到他那双清亮的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知道这个人决定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你去了东华门外,万一王忠的人认出你来怎么办?”她问。
骆令孜从枕下摸出一顶旧毡帽和一件半旧的青布棉袍:“我扮成东厂跟班的小内侍,没人认得出。”
程景徽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堂堂司礼监随堂太监,竟然要扮成小内侍去东华门外蹲守。可她没有笑出来,因为她知道他是为了谁。
“好。”她道,“但你答应我一件事。若我在里面待的时间长了,你不要硬闯。若我真出了事,你便去找孙德茂,让他想办法把我捞出来。你莫要逞强,你若也陷进去了,那真没人能救我了。”
骆令孜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目光中带着一种她看不懂的情绪,但那里头的温柔,程景徽能感知到。
“你答应我。”她又说了一遍。
“我答应你。”他终于开口,声音轻飘。
程景徽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出了门。
从坤宁宫到东华门,要走两刻钟。程景徽走在宫道上,天色还未大亮,沿途遇到的净军和内侍都低着头匆匆而过,没有人注意到她。
快到东华门时,她看到一个穿着青布棉袍、戴着旧毡帽的小内侍蹲在门内的墙根下,手里捧着一只粗碗,正在喝粥。
她认出了那是骆令孜,但没有多看一眼,径直而过。
墙根处,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太监,面相憨厚,见程景徽出来,躬身道:“程司记,奴婢奉周少詹事之命,来接您去文华殿。”
程景徽点头,跟上了他。她悄悄往后看,看到骆令孜远远缀在他们后面,保持着一段距离。
没多久,她便看到东宫主薄,那个中年太监悄悄退下。程景徽跟着主簿穿过太和门东侧的协和门,进入文华殿前的院落。
文华殿是太子视事之所,位于紫禁城东南隅,东华门内不远。殿宇不如三大殿巍峨,却自有一股肃穆之气。殿前种着几株老槐树,枝丫光秃,覆着残雪。
主簿将程景徽引到文华殿东侧的厢房,让她在此等候。他进去通报,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主簿出来道:“程司记,殿下请您进去。”
程景徽深吸一口气,跟着主簿进了文华殿。
文华殿内并不宽敞,陈设也朴素。迎面是一张紫檀木大案,案上堆着几摞奏疏和卷宗。案后坐着一位青年,身穿杏黄色团龙纹常服,头戴乌纱翼善冠,面容清俊,眉宇间有一股超越年龄的沉稳。
正是太子李从远。
程景徽跪下,行了大礼:“尚宫局司记程景徽,参见太子殿下。”
“起来吧。”太子的声音还带着几分少年的清朗,但语气已是成年人的稳重,“周师傅昨日跟孤说了你的事。承运库旧案,孤也略有耳闻。你且细细说来。”
程景徽起身,没有急着开口,先打量了一下殿内。除了太子和方才引路的主簿,殿内还有一个中年太监,站在太子案侧,约莫四十出头,面白无须,穿着一件墨绿色贴里,左耳垂上果然有一颗朱砂痣。
高策。
高策也正在看她,目光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程景徽收回目光,从怀中取出那六枚封铅和帛书,双手呈上。
“殿下,这是奴婢从承运库甲字库房暗格中取出的六枚封铅,上面均有‘云南藩库’字样和定安二十五年的印记。”她道,“另有帛书一页,记载了当时承运库与武骧左卫之间的银壶交接密押。”
冯保上前接过封铅和帛书,转呈到太子案前。太子拿起一枚封铅,仔细看了看上面的印记,又展开帛书,逐字看了一遍。
“定安二十五年……”太子放下帛书,目光落在程景徽脸上,“你父亲程谦,便是因为这个案子死的?”
“是。”程景徽的声音平稳,可心中已是波涛汹涌,“先父程谦,时任工部营缮司员外郎,表面上是因卫王私铸银壶一案,实则因是追查承运库银壶流失一案,被诬陷贪墨,下诏狱论死。定安二十六年十月,先父病死诏狱。”
太子沉默了片刻,道:“你手中这些证据,确实能证明当时有十二柄银壶从承运库流出,经由武骧左卫调运,可这并不能证明谁是主使,又是如何谋划的。”
“殿下所言极是。”程景徽道,“可奴婢手中还有另一份证据。”
她从怀中取出那份奏本提要,双手呈上:“这是奴婢昨夜写就的奏本提要,上面详细列明了承运库改账、卫王府银壶被调、郑承宗坠马、先父入狱、许时冬溺死、厌胜符两度出现、马太监灭口纸马铺、赵安暴毙等一系列事件的来龙去脉。所有线索,均指向同一个人。”
高策将奏本提要呈到太子案前。太子没有立刻打开,而是看着程景徽:“你说的这个人,是谁?”
程景徽迎着太子的目光,一字一句地道:“司礼监掌印太监,王忠。”
殿内安静了一瞬。
太子没有立刻说话,他低头打开了那份奏本提要,一页一页地看下去。他的表情很平静,可程景徽注意到,他翻页的手指已经微微颤抖。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太子将奏本提要看完,合上后放在案上。
“你说的这些,可有实证?”太子问,“王忠把持司礼监多年,若无实证,仅凭这些推断,孤无法治他的罪。”
“奴婢有实证。”程景徽道,“承运库大使赵安,腊月十九日夜暴毙于承运库值房。奴婢怀疑他是被灭口的,其脖颈上应有勒痕。赵安的尸首原本停在承运库,后被王忠以‘移送刑部停尸房’为名运走,可刑部并未收到赵安尸首,尸首如今下落不明。”
“还有承运库副使钱礼,腊月十九日晨告假回乡。可据奴婢所知,钱礼并非自愿回乡,而是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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