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回来,桌上两个盘子被李正清收进了水池。
小茶几腾出些位置,添了点新酒。透明液体没过马克杯杯壁,荡开一圈细纹,像梦翻了个身。
梁心跪在沙发边,歪头给他的喉结贴上一枚创口贴。
喉结本来就是活动最多的地方,两人又在聊天,皮肤一拉一扯,实在算不上舒服。她按了按边角,抬眼时,他唇角扬了起来,像感到了什么趣味,故意朝下一抿,露出狐狸尾巴。
“笑什么?”
笑这么坏!
“我在想,是不是我现在编什么故事,你都会信?”他若有所思,发现了什么新大陆。
梁心愣了愣:“什么东西?”
“你刚才信了。”
“什么?”
“我说在一起就接吻。”
一恋爱就接吻没什么奇怪的。不一定是“不愧是他”,恋人大多都这样。接吻不用更衣,也不怀小孩,没必要太慎重。
他摇摇头,“很长一段时间,我们什么也没做。”
听到这里,梁心脑子里又冒出了一句:不愧是你。
李正清干什么,都像他。套路是他,反套路也是他,不奇怪。
“为什么什么也没做?”
“不知道。”
他们更多就是聊天、做题。她做不出来,他一遍遍教,她夸他耐心好,他说反正也没事做。他们常坐在老街那家肯德基的窗子前,把可乐鸡翅吃回本。
他不是因为吻痕被发现的。没那么蠢。
只是他的母亲失去了他的时间控制权,问他去哪里,不说,问他为什么一直拿着手机,搪塞,尽管考试结果是好的,但那些他心不在焉的早恋细节足以叫杨梦失控。
见她咄咄逼人,李正清生出厌烦。那是一种过去从未对妈妈有过的情绪。
她问是不是上次那个女的?你是不是早恋了?
为什么回来越来越晚?
你为什么要这样,是因为她,你才不想参加竞赛的吗?因为要去外地封闭集训,舍不得她,所以才没有时间?
你一个学生,除了学习,还有什么能占掉你这么多时间?是不是她?
她一遍遍重复“早恋”,焦心得近乎失态。
李正清不想提,只是把年级第一照旧拿回来。她却连排名表都没翻,好像考第一是天经地义。她再也不像从前那样,抱着他的满分卷子翻来覆去。她只在乎他去了哪里。
她开始送他上下学,死死管控。管了几天,某天,她照旧把车停在校门口。等到高中生都走光,也没接到李正清。
她一直等,一直等。还跟门卫打招呼,进学校,进教室,一间间找过去,确认没有人,生怕他出了事,一路心慌意乱赶回家。
到家十点,李正清洗完澡,额发垂在眉骨,一身清爽坐在餐桌前,若无其事吃着保姆做的夜宵。
看她一步步走过来,他用她教的方式,拿勺子一口一口优雅喝甜汤,好似根本不知道有人找了他一整晚。
等她重重甩下包,他才抬起眼,笑了一下:“今天厂里不忙?”
餐桌上的酒酿小圆子冒着热气,她一路悬着的心,却掉进了冰水。
过去李正清从未违背她的期待。他有自己的主意,却始终愿意配合她。可现在,他明知道她会去学校接他,不接电话,不回消息,绕开校门回家,却能装作无事发生。
那不是青春期赌气,是一种精准的反抗。
她忍不住回想,是不是李冬明走后,因为出席葬礼的问题和江衫大吵,最后妥协,让李正清一个人去了,他就开始恨她?还是更早?
本来看到纹身,以为那是孩子想把父亲留在身上的一种方式。纹了就纹了。
没想到,从那个纹身开始,一切都脱离了轨道。
当梁心不理解为什么杨梦不开心他就开心时,李正清知道她的底色透明善良。
她不能理解让别人痛苦而生出的那种近乎报复的快意。
那一刻,他进入了主导恋爱的过程,在一起将近一年,他们的初恋一直建立在试卷、肯德基、漫画和一起回家的路上。
真正接吻,是在他第一次尝到那种报复的快意之后。
吻落下去的瞬间,女孩却哭了。
她说,她一直以为,他不喜欢她,只是想找个人陪伴,所以没有欲望,像个呆子。
这个闸口是不能开的,开了就像尝到腥味的猫,欲望开始有了声音。
他并非毫无分寸。生理知识、前车之鉴他都懂,也一直克制得很好。
可杨梦的嗅觉太敏锐了。又或者,她太了解一个十七岁男孩的变化。
犟起来的李正清完全是一堵铜墙铁壁,杨梦束手无策。
她怎么也没想到,当年会跑到沙发上替她擦眼泪,仰着脸问她“妈妈,你为什么哭”的孩子,几年后,会在把她气哭以后,挑衅地问:“你哭什么?”
她太想找回那个乖乖的儿子,用了典型的家长方式,去学校针对那个女孩,要求换位置,换班级,要求老师重视两人的早恋问题。
但凡她剩下一分理智,都不至于使用这种更加激化矛盾的方式。
那个女孩站在办公室里,当着老师、杨梦和路过同学的面,被父亲连扇了几个巴掌。
杨梦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江衫问她当时在想什么?
她说:“我看到那个女孩肿着脸走出去,就知道完了。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那天,平时总是很晚回家的李正清,破天荒提前回了家。
他站在客厅,对她说:“你非要这样,那我就不上学了。”
这就是杨梦当时站在办公室的想法,她知道完了。
“你恨我。”
李正清可以骂很难听的话,可以摔东西,可以撕书,但他手插在口袋,没什么表情地说不上学了。
他恨她!
他从小就聪明。竞赛老师说,他心理素质好,别人拿到卷子急着落笔,抢时间,他会把时间用在捋清命题人的陷阱和条件,等笔落下去,公式和答案几乎一气呵成。
聪明的人,最知道哪一笔最让她疼。
从小到大,李冬明当着他的面前辱骂过她无数次,但李正清从来没有问过爷爷为什么骂她,发生了什么,妈妈你做错了什么吗,他只是帮她擦眼泪,捂住她的耳朵,轻轻捏一捏她的手。
杨梦一直以为,儿子什么都懂,也总站在自己这一边。
他说出不上学之后,杨梦不吃不喝死守在他房间门口,天一亮就送他去教室,还紧急雇了保镖。李正清哪里都去不了,只能去上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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