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菱婳蛾眉微蹙,垂首凝神,似乎觉得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
收到瀛洲信使的消息她便忧心如焚,她从泷园水路过来,听谢雪衣说明这些时日的经历和猜测,此刻亲眼见这位心月妹妹,内心深处的古怪不免更深。
不是说是个八岁女孩?
这番身姿样貌,八岁?
难道方沧海看不出来,又或是她会什么蛊惑人心的术法。
是了,这女子是隐月宗之人,会些术法也理所应当。
放她出去,倒是要提防这妖女跑了;不若先借此宝地试她一试。
只是,叶菱婳心中总有些芥蒂,像根细线在心头吊着,不上不下,耿耿于怀。
沧海真看不出来吗……
他天资聪颖,洞察敏锐,分不清八岁女孩跟妙龄少女?
叶菱婳心底湖海翻腾,面上却压得波澜不惊。想他们一同论剑走马,何等慷慨畅快,她也一向自诩女中豪杰,不屑于这等娇娆做派。
这个心月,杏脸桃腮,星眸朱唇,身段如轻燕细柳,风姿绰约天成。
即便穿着一身浅白,那股属于女子的芳质香气,也跟水烟似得扑面而来。
谓之活色生香。
一看就是,那种男人都会喜欢的女子。
叶菱婳自诩不是普通女子,那么,沧海也不是普通男子。
他怎会对如此艳俗的一朵娇花,容忍偏爱?
想到这里,叶菱婳不禁多看了楼心月一眼,触及到那月辉似的肌肤,陡然一被光华照耀,根本不敢细瞧清艳的眉眼,便烧到一般低下头。
她常年沉溺在剑意之中,不知道这是什么感觉,只觉得本能不敢看她……
说是厌恶,倒也不是……
叶菱婳心中好像有只细弱的爪子在挠。
方沧海那头,更是沉默得诡异。
以他的心性洞察,不可能没有察觉出异样。只是他习惯了镇定沉稳,除非在亲近之人面前,才有一刻展露赤诚的时候。
只是头一回,他觉得的赤诚,让他好迷惘,甚至暗生挫败。
楼心月好像根本不在乎他的照顾和亲近。
可她以前那么乖,体会过她的乖巧黏人,就再也无法接受这若即若离的焦灼。
他的心境不稳,乃至剑心也微微摇荡。
“既然都在此处,”方沧海还是先开口说话了,“我们也可增一分胜算,不必像之前一样匆忙。”
他还是忍不住先投向楼心月的方向,声音里的温柔带着刻意的雕琢,好能听起来完美无瑕:“心月,方才探查到什么?”
楼心月的目光终于从他们两人之间挪开,心想,不管二人怎样心意相通,想来这一世都跟她无关。
上辈子她付出得太多,才弄得心力交瘁身死命陨。现在,她只要群山就我,明月奔来,再不肯动心半分。
于是她话音里添了点笑,道:“三叔可知,这山洞下面还有一处洞天呢?”
那声笑如雨中闻铃,朦朦轻摇,不免叫他也心神如洗。
“哦?是什么样的洞天?”
楼心月猜到几分,毕竟方玄嶷那老妖物与她炫耀多时,七十二处镜阵下藏着白骨成山的无日之渊,现在方沧海把镜阵破了,那处坟场,自然也露出冰山一角。
但她不能告诉他们。
看情况,叶菱婳已经发现她的身份。要是傻傻说了,露出陷来,把自己给卖了。
恐怕她就成为重生以来第一个被自己蠢死的人。
她在想一个万全之策。
镜阵已破,无日之渊也变得毫无威慑,不过是个大点的坟堆,或许能想个法子先将二人困进去,她再找机会脱身……
叶菱婳在此,她的身份早晚要暴露的,方沧海身边待不得,镜界更是回去不了,摆在她面前的只有自谋出路。
好在她已经长大了,天大地大,总不会困死一个大活人。
“心月妹妹,”叶菱婳竟上前一步,“你说的那洞天在何处?不若你先带路,我让门下弟子先去探查?”
楼心月看着她坚定平静的脸,心道天助我也,竟然送上门给她脱身的机会,也不必她费事困住他二人了。
谁料下一秒方沧海便说:“不必。”
楼心月的希望顿时落空,不免扼腕叹息。
方沧海听到她的声音,脸庞偏向他,垂着眸不知在想什么,声音果断之余,带着点低沉的寒气。
“我陪她去。”
叶菱婳拧眉劝:“沧海,你的眼睛。”
“我又不是废了。”这句话虽还温和,语速却快得有股火药味,看起来是真恼了。
那点失落越挤越多,终于让他那颗澄明的剑心蒙锈,躁动之际发出杂音。
好吧,楼心月心服口服,她此刻是真跑不了了。
这小小的方沧海,不知犯了什么毛病,竟把她黏上了?
其实,她看他总有股别扭感。按前世的发展,他比她年长,一直是遮风挡雨,甚至独断专行的存在。
包括最近老是入她梦境的那位,也延续了一贯的德行,叫她恨得牙痒痒。
但现在,面对这么一个假装沉稳,实则年纪不过二开头的少年,她觉得自己的身份很复杂。
叫他叔叔,甚至哥哥,她都觉得自己亏大了。
“心月,”方沧海语气还算平静,话语背后却卯足了劲,“你跟我走。”
她看了看他的眼睛,他的手,道:“这……”
像是知晓她的难处,他一掌召出明光剑,掌心飞快掐诀,那剑刃上缓缓冒出一道冰雪剔透的小剑,长短形制与明光如出一辙,仿佛剑生出只小崽。
楼心月看得瞠目结舌,那小剑飞到她身边,沿着裙摆上下绕了几圈,悬浮在空中,活像个跟屁虫。
被她收进水月镜里的十个小木偶顿时不满了,吵吵嚷嚷地要出来找回它们的位置,心月身边的跟屁虫,只能有十个。
“你走,我跟。”方沧海道,眉间舒展开,带着淡淡的笑。
不是,他们姓方的怎么都爱不商量就往人身上放东西啊!
她额心那道赤莲,现在想一想,还让她心头暗恼。
现在,她一时半会想不出推拒的话,只能硬着头皮带方沧海到里面走一趟。
叶菱婳站在一旁,一言不发,只是握紧了剑,时不时看向山洞外。
楼心月懂这种如坐针毡的感觉,上辈子他们一块谈笑风生,她挤在一旁坐冷板凳的时候,她也是一样的滋味。
可是看到风水轮流转,她不觉得开心。
不被重视的人,都是可怜可悯的。现在想想,她还是更厌恶那种锥心刺骨的感受,胜过于想要让其他人尝尝。
她转过身,一步步迈向山洞深处。背后步履窸窣,方沧海果然跟上来。
行到无人处,四下昏暗,想到他现在毕竟看不清,楼心月正要出声提醒几句,手腕就被一股稳重的力量攥住。
她挣了一下没脱手,抬头对上方沧海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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