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动会结束,紧接着便是国庆假期。
许知把网球比赛的奖状夹进书里,带回家给许母看。
许母刚洗过菜,听见她说拿了第一名,连围裙都没来得及解。
她在衣角上仔细擦干手,才接过那张薄薄的纸,低头看了许久。
“真好。”
她看完名字,又去看下面鲜红的印章,手指轻轻抚过纸张边缘。
许知靠着桌沿,看母亲小心翼翼地把奖状铺平,忽然觉得那几天练球时磨疼的掌心,也不算什么了。
宋家每逢节假日,都会给家里的佣人放假。
往年许母也能休息几天。
这次假期前,宋夫人却打来电话,说隔壁市的老太太近日吃不惯新请厨师做的饭,念叨着许母熬的粥,想请她过去照顾几日。
许母在电话里连声答应。
第二天一早,宋家安排的车便到了。
许知困得睁不开眼,仍披着外套送母亲出门。
天色才亮,院里的草叶上挂着露水,车灯照过来时,许母提着的布袋边缘都泛着一圈白光。
“冰箱里留了菜,午饭别随便对付。”
许母把她滑下肩头的外套拉好,“晚上一个人睡,把门窗关好,有什么事就给妈妈打电话。”
“知道了。”
“少去外面乱跑。”
许知点头,含糊地应着。
她以为宋怀景也会一同过去。
宋夫人这几天不在岸城,节假日里,宋怀景似乎也没有独自留在老宅的理由。
许母忙着搬东西,她便没多问,等车开出大门,转身回房补了一觉。
再醒过来,已经快九点。
老宅安静得像是忽然空了一半。
没有吸尘器沿着走廊推过的声音,也没有王姨在厨房里喊人。
许知站在楼梯口,甚至能听见墙上那只钟缓慢走针。
她给自己烤了两片吐司,倒了半杯牛奶。
吃完后想起许母交代过,玻璃花房里的插花该换水了,便从后门边拿了喷壶、剪刀和一块干净的软布,往花园走。
晨间的凉意还没散。
她穿着米色针织开衫,里面是一条浅色棉裙,裙摆擦着小腿。
头发没来得及认真梳,只在脑后松松扎起,走几步,便有一绺从耳后滑下来。
石板路两旁的灌木被露水浸得发亮,叶尖轻轻扫过她的裙角。
玻璃花房立在花园深处。
细白的框架托着透亮的穹顶,阳光斜斜落在玻璃上,沿着接缝铺开一道道亮线。
月季贴着内侧的窗格生长,几枝伸得高,隔着玻璃也能看见舒展开的花瓣。
许知推门时,许知走近时,先看见了里面的画架。
随后才看见坐在画架后的人。
她脚步一顿。
宋怀景没有走。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身上是一件灰白色薄针织衫,领口干净,袖子推到小臂。
衣料随着他俯身的动作在肩背处绷出平直的线条,手腕却松松垂着,正握一把小刀削铅笔。
他没有戴帽子。
黑发自然垂在额前,比平时在学校里显得柔软些。
一缕光从窗格间落下来,照亮他的眉骨和鼻梁,眼窝却留着浅淡的阴影。
刀锋沿着笔杆缓缓往前推。
薄薄的木屑卷下来,落进他膝旁的纸盒里。
他的手指很长,握着铅笔时,食指骨节微微屈起,指腹上沾了一点铅灰。
听见开门声,他才抬眼。
“醒了?”
声音还有一点晨起后的低哑。
许知的视线从他的手上移开。
“你没去看奶奶?”
“我说过要去?”
“我妈今天过去了。”
“嗯,我知道。”
他把削好的笔搁在画板边,抽了张纸,慢慢擦去指尖的木屑。
许知站在门口,终于意识到这座空荡荡的宅子里,并不只剩自己一个人。
宋怀景看了看她手里的东西。
“来浇花?”
“换水,剪几枝枯花。”
“那你忙。”
他重新拿起笔。
许知走进来,随手带上门。玻璃房里比外面暖和,空气里有湿润泥土的气味,混着月季淡淡的香。她放下喷壶,先抱起桌上的花瓶,去一旁的小水池倒掉旧水。
水声细细响着。
她背对着宋怀景,低头清理花瓶里黏在一起的叶片。针织衫的袖子总往下滑,她腾不出手,便用手腕抵着台沿,一点点把袖口蹭上去。
宋怀景落笔时,抬眼看了一下。
她没有察觉。
洗净花瓶,许知将花枝重新摆到桌上。
一枝月季已经开败,花瓣边缘卷成浅褐色。她拿剪刀剪下,花头落进掌心,松软的花瓣便散了几片。
许知低头看了看,随手将完好的两片放在窗台上,剩下的丢进小竹筐。
她做这些事算不上熟练,动作却不急。
花枝插进瓶里,她退后看一眼,觉得挤了,又抽出来一枝。细长的手指捏着茎秆,轻轻旋转,试着让花面朝外。
“那枝短了。”
身后忽然传来声音。
许知转头:“哪枝?”
宋怀景拿笔点了一下。
“你手里那枝。”
她低头看了看:“还能救吗?”
“不能长回去。”
许知抬眼看他。
宋怀景已经低下头,笔尖在纸面上划过,神情一本正经。
她却看见他唇角微微动了一下。
“那就都剪短。”她说。
许知换了个矮些的花瓶,将几枝月季重新修整。长短错开后,倒比刚才松散好看些。
她把花瓶转向他。
“这次呢?”
宋怀景看了一眼:“可以。”
“难得。”
“什么?”
“得到少爷一句肯定。”
他没接话,许知也没再闹,拿软布擦干桌上的水迹。
窗外有鸟掠过,影子在她脸上飞快晃了一下。她抬头去看,手里仍拎着湿布,眼睛被阳光照得微眯起来,睫毛在眼下落了一层细细的影。
宋怀景的笔停住了。
许知把布晾好,收起剪刀,刚提起喷壶,便听见他叫她。
“许知。”
“嗯?”
“那边坐一会儿。”
他指的是月季旁的藤椅。
许知看了看椅子,又看了看他面前的画架。
“让我当模特?”
“有事?”
“暂时没有。”
“那就坐。”
他说得自然,仿佛只是借用一下她手边的剪刀。
许知放下喷壶,走过去坐下。
藤椅比她想的深,身体一落进去,柔软的靠垫便托住了后背。她下意识挺直腰,将裙摆抚平,手指交叠放在膝上,脸也习惯性地朝光线较好的方向侧了侧。
宋怀景看了她两秒。
“不用摆。”
许知一顿。
“你刚才收拾花的时候就挺好。”
她迎上他的视线,忽然笑了:“现在花收拾完了。”
“那就坐着。”
他重新低头,像并不觉得这有什么难。
许知只好放松肩膀,靠回椅背。开衫一侧滑下来些,她随手拢好,将手肘搁在扶手上,侧脸看向窗外。
铅笔擦过纸面,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她已经很久没这样被人看过。
上一世在镜头前,摄影师会告诉她哪里要调整,助理会替她整理头发、补妆。她只需在熟悉的光线里,给出一个恰到好处的表情。
宋怀景却什么都不说。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随后落回画纸。有时看得久一些,像是在辨认她眉眼间某处细微的转折;有时只短暂掠过,便能落下一笔。
许知起初还能坦然回望,后来索性去看他的手。
他握笔与握球拍时不同,手腕松,指节也没那么用力。笔尖落到较暗的部分时,他会换个角度,用侧锋慢慢压下去,画到一半,又抬手擦掉不满意的线。
灰白色袖口随动作上移,露出腕侧浅浅的青色血管。
“以前怎么没见你画过?”许知问。
“你每天都盯着我?”
“没有。”
“那没见过很正常。”
许知轻轻吸了口气,又慢慢呼出来。
宋怀景抬头时,正好看见她那副把话咽回去的表情。
“想说什么?”
“没什么。”
“可以说。”
“你平时跟江迟也是这么聊天的?”
“他比你话多。”
许知终于没忍住笑。
笑起来时,她的眼睛会弯,左边脸颊浮起一个很浅的梨涡。那点梨涡平时不明显,只有真正笑开才看得清。
宋怀景垂眼,笔尖落下,又停了停。
“别笑了。”
“笑也不行?”
“你一笑,脸就变了。”
许知抿住唇,却没把笑意完全收干净。
她看着他认真修改画面的样子,忽然生出一点想捣乱的念头。可刚往画架方向探了探头,便被他发现。
“坐好。”
“我只是想看看。”
“还没画完。”
“画完就能看?”
宋怀景没有承诺,换了一支笔。
许知只好重新坐回去。
阳光渐渐移过窗格,落在她搭着扶手的手背上。她皮肤薄,手指放松时,骨节并不明显;运动会留下的掌心擦痕已经淡了,腕上那道旧伤却仍有一截露在袖口外。
宋怀景的目光停了一下。
“手别藏进去。”
许知低头,才发现自己无意识地把手缩进了袖子。
她把手重新放好,指尖微微蜷着。
“这样?”
“嗯。”
这声回应很轻。
许知望着他,忽然想起运动会那天。
她站在满场掌声里朝他笑,宋怀景却先移开了视线。后来她领完奖再去看,最后一排早已没有人,只剩那瓶未开封的水。
她本来想问他什么时候回的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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