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鸦低掠过顺天府的上空,只留下几声细碎的低鸣。
不甚凄凉。
棠影手脚皆被镣铐锁住,押至此地。
一个冷面的官差将她粗蛮地推搡向前,她脚下一个不稳,踉跄倒地。
但无人去扶她。
谢家失势,旁人只会避之不及,此刻谁人敢近前去妄惹牵连。
棠影未发一言,双手艰难撑地,缓缓爬起。
被幽禁的这些日子,她寸步未出屋,亦未见阳光。
今日大雪初霁,阳光透过云雾洒下璨金,她只觉得灼灼晃眼。
那名官差口气不好地向她催促道:“快些,别耽误事了。”
棠影叹了口气,缓缓应道:“好。”
随后她被带入女子狱所之内,只见两名稳婆翘着二郎腿,已然等候她多时。
一名清瘦的官吏一手拿着一册子,一手执笔,肃然高声道:“叫什么名字。”
“柳棠影。”
“年岁。”
“二十。”
“嫁入谢府多久了?”
“快三年了。”
“与谢循安什么关系。”
“他是我的家翁。”
“可知所犯何罪?”
闻此问题,棠影才抬眸看向官吏,眉头紧蹙,淡淡道:“不知。”
她不晓朝事,只知襄王失势,谢家也因此受牵连。
可究竟是何罪呢?
她不知。
那官吏骤然停笔,嗤笑着道:“真是不知悔改,所犯何罪都不知。”
“还请赐教。”棠影浅声道。
官吏撇了撇嘴,道:“谢循安犯了御前大不敬之罪,质疑圣上,你是他的罪臣家眷。”
“好,知道了。”棠影柔声应道。
官吏翻了个眼皮,继续低头提笔记录。
“哪里人?”
“金陵本地人士。”
“自家有何亲眷以及各事何业?”
“父亲柳询章,为国子监九品学正。孪生胞弟柳晏如,是名秀才。继母宋宛,异母妹妹柳莲衫……还有,还有我的乳娘郑兰晓。”
“嗯。”官吏低头记录。
棠影踌躇着开口问道:“大人,谢家若是定了大罪,那是否会影响我的胞弟晏如考取功名?”
“你只是他姐姐,不算直系,考取普通进士无甚影响,但若想去争殿试前几名,那就别想了。”
棠影松了口气:“那就好了,我弟弟没那考前几名的本事。”
闻此言,那官吏眉头一挑,冷声发笑,低着头又书写了几行,才将笑意收拢道:“书录完了,去勘验身体。”
棠影一个哆嗦,喃喃道:“勘,勘验?”
还不及她反应过来,就见两位稳婆上前将她领至一空屋内。
“啪”的一声,门刚被阖,二人就径直上手开扒她的衣裳。
她欲想抵抗,便抬眼迎上稳婆锐利的目光,心中露怯只能作了罢。
不刻便若一只剥了皮的蜜桃一般,软白莹粉。
紧接着便被丈量与勘验,一股前所未有的耻辱蔓延周身。
她只能宽慰自己,至少官衙是派女人来扒自己衣服。
这样想着,才堪堪好让自己的羞耻心减少一些。
寒风穿窗而入,若荆鞭般划过身体,她的身躯不自觉随之颤抖。
虽死死咬着下唇,却挡不住眼眶一阵热润。
两位稳婆动似乎察觉到了她的难堪,动作也轻柔了许多。
半晌过后,一稳婆将一套白色囚服递给她:“自己衣衫不能再穿了,得穿这个。”
棠影低头看了看方才从自己身上褪去的衣衫,虽看似素雅,但实为上等贵品,是谢涟去江南外务之时,特依着她的喜好,甄选买回的。
见她有些迟疑,那稳婆又催道:“快些穿上,别着凉了。”
也罢,这些身外之物皆是无用,自是不必在意穿着与否。
她长睫轻轻发着颤道:“谢,谢了。”
待穿衣完毕,又被领回那晦暗的狱所之内。
稳婆向着那官吏道:“无伤、无孕、无隐疾,健康。”
官吏执笔记下,再抬眸用审视的目光打量着神情木然的柳棠影,而后照着书册,正声读道:“柳棠影,现剥夺你的良民户籍,归入奴籍,拨入刑部尚书霍纾禾府内为奴供其驱使,世代厮役,未有圣上旨意,不得脱籍。”
说罢,他合上手中书册,神情严肃地看着棠影。
棠影只是面如死灰,默然不语。
“世代厮役,不得脱籍。”
世世代代低人一等,供人使唤?
怎就沦落至这一步?
过往一切浮华,自此皆若虚妄,戛然止步。
当初嫁进谢府,人人羡若,谁能料想到不过三年,便从云端跌至泥沼。
家翁身居要位,被卷入政治斗争,亦是身不由己,何况他现已仙逝,自己因此受到牵连,又怎能去怪由他?
至少曾经幸福过。
也是无悔。
————
柳棠影在女子狱所待了一夜,翌日一早便被送去霍府。
她心中自嘲着,自己这般处境,如同一只被贩卖的牲畜一般,只能任人宰割。
府中的管事与押送的官差做了交接,低头执笔记下柳棠影信息与奴籍。
管事姓刘,名春来,大约四十来岁,模样清瘦。
许是从前与霍纾禾来往之时,与之打过照面,不过时隔三年,棠影虽毫无记忆,但管事似乎对她还有些印象,朝她轻轻颔首示意。
棠影亦向他回赠一和温笑容。
待官兵走后,刘管事交代道:“以后在府内做婢女,需着府内婢服。”他指了指桌上叠好的翠绿色衣衫,接着道,“这有件婢女粗衣,你去里间锁上门,将身上白衣换下。”他的手指向隐蔽里屋。
棠影低头看了看身上显目的囚衣,不知是否是不想让她难看,管家才将其称为“白衣”。
“好。”她轻声应道。
待她换好婢女服出来,刘管事又叮咛道:“既已入府为婢,从此便得忘却从前身份,只得记得奴身,万万不可对过往荣华再心存妄想。”
棠影低头恭敬地聆听其嘱咐。
管事又细道:“入了府,就要守府内的规矩,听从主子吩咐,当差之时不可偷懒,安分做事守好奴婢的本分,若有病事须与管事嬷嬷告假,知晓了吗?”
“知晓了。”
“稍后随你的主管李嬷嬷,去领了差事,再去分配予你的住处休整安顿一番,趁早些去上手干活。”
“是。”棠影低着头应道。
沉默须臾之后,他轻叹口气道:“三年前,府内因事将所有下人换了一遭,仅留下我与两三名主子的亲信。故而其他仆从皆不知你与大少爷过往定过亲,你也自不必多言此事。”
棠影愣愣抬头,恍惚地点了点。
她感觉自己如同急流之中的一条小船,只能随波飘荡,不能自己控制向何处行去。
缥缈无定。
来领她的李晴嬷嬷,一见着她便和善地悦笑道:“以后你就跟着我做事。”
“是。”棠影答道。
待二人出了管事房后,李晴仔细地上下打量了棠影一番,露出怜惜的神情:“姑娘模样倒是绝色,可惜是个苦命之人。”
棠影温柔地笑了笑,现学现搬刘管事的话:“嬷嬷,进了府内,过往一切都莫再提了。”
李晴自知多言,便不再赘言。
二人边走边说:“府内还缺一洒扫丫鬟,你就负责做这个吧。”
棠影轻声答道:“好。”
她心想着:洒扫这活儿倒是称她的心,只需埋头苦干,无需与旁人交流。
“我领着你到当值的几处地方走一圈。”李晴领着棠影向前走。
她们先抵至宽敞前厅,只见厅内琉璃镶顶、雕鹤盘柱、金漆缀窗,自是磅礴大气,尽显高门风范。
自出前厅后,又从廊内一路走过各个楼阁庭院,黛瓦朱檐、亭台有序、院落层层、花苑雅致、回廊连绵,比之谢府竟然华贵更甚。
李晴特意与棠影交代主子屋内有专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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