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务倒计时在脑子里跳到了“47天”,高锦正懒洋洋地靠在一辆粮车的阴影里,嗑着一把从村口大娘那儿顺来的瓜子,看萧长庆蹲在地上给人喂粥。
那是个被流矢戳瞎了一只眼的老兵,半边脸是狰狞的旧疤,捧着破碗的手抖个不停。
萧长庆蹲在他跟前,一身素服沾了泥,把粥吹凉了,一勺一勺,喂得极有耐心。
老兵浑浊的独眼里淌下泪来,含混不清地念叨着什么,地方口音,高锦听不太懂;萧长庆就低着头,一句、一句地听着,适时又回些什么。
徐公公不知何时也踱了过来,顺着高锦的目光瞅了一眼,啧了一声。
“将军这心肠,咱家是真瞧不透。”
高锦耸了耸肩,没接话。
这一幕,是高锦安排的。
素衣、施粥、祭奠、徒步、慰问百姓......封神台这一出戏的每一个动作,都是他一笔一笔写好的本子。
可萧长庆演得太好了。他不嫌脏、不嫌烦,老兵张嘴,他把勺子递进去,手腕僵着,像是怕勺子磕了老兵的牙。老兵咽下去,他才舀下一勺。中间那一小段等待的时间,他的手不知道往哪放,就把碗转一圈,再转回来。
这一节,不在高锦的剧本里。
一个多月前,那只手按在刀柄上,骨节暴突,青筋毕现,差点砍了他脑袋;现在,同一只手,托着一只破碗,另一只手把勺子端得四平八稳。
像儒将,不是儒将。像屠夫,不是屠夫。
高锦看了半晌,没上前,心里那点说不清的东西,又翻了上来。
他想起刚穿来的头一天。也是这个人,高踞帅位,一道军令下来,就要拿他这“代笔的主簿”一颗脑袋,去填那两千条人命的窟窿。
眼皮都没怎么抬。弃卒保帅,干净利落,半分不带犹豫。
同一个人。心狠的是他,心软的也是他。
干这行十几年,高锦最擅长的,就是一眼把人看到底、归进某个格子里:贪的、怕的、装的、蠢的。
可这位甲方爸爸,他左看右看,竟没有一个格子,装得下,又或者可以同时装很多个格子。
他望着那道蹲在泥地里的素服背影,觉得自己可能快要看清这个人了。
但他把目光挪开了。
管他呢。
高锦把最后一颗瓜子嗑了,拍拍手站直。
*
封神台这条路,走到第十八天,已经走成了一桩奇景。
一身素服的将军走在最前,弃马、徒步,过一城开一仓,过一城祭一回阵亡的弟兄。
流言跑得比马快。一个月前,天幕底下人人都骂他反贼;如今官道两侧跪满了相送的百姓,有人往他怀里塞鸡蛋,有人哭着喊“将军是忠臣”。
“反贼”两个字,正被一双双手,从这片土地上一点点擦掉。
爽是真爽。高锦却没怎么笑。
“公公,”他望着那条跪满人的长街,随口道,“你说,京里那位眼睁睁看着咱们把一锅脏水熬成参汤,能忍到几时?”
徐公公脸上的笑僵了僵。
当天傍晚,一支轻骑,百余号人,玄甲玄旗,无声无息地从官道尽头压上来,气象与寻常传旨的黄门内官全然不同。
当中一人,翻身下马,穿的是文官的绣衣,前襟绣着一头银线独角的獬豸。
那头专挑罪人去顶撞的神兽,在塞外的风里、火把的光里,鳞爪宛然,像是随时会从衣上一跃而下。
高锦暗自打量了一圈。
这人身量颀长,肩背宽厚,不像个舞文弄墨的御史,倒像个被人硬塞进了文官袍子里的武夫。腰间那柄乌鞘长剑看着陈旧,剑柄又像是被汗手一直握,蹭得油亮,与其说是摆设,更像是喝过血的。
在高锦审视这位御史大人的时候,后者的目光也不动声色地扫过了在场每个人,像在掂斤两。
然后,掂完了,他上前一步,对萧长庆拱手见礼,礼数周到得挑不出半分错。
他从袖中取出明黄诏书,声音铿锵有力:
“……龙骧将军萧长庆,镇北二十载,忠勤体国。近遭妖言所诬,犹徒步祈福、抚恤孤寡,忠悃可悯,朕心甚慰。着沿途州县,凡将军施粥祈福,皆全力供给;中伏阵亡将士两千员,各追赠官阶、厚恤其家。将军抵京之日,朕当亲临金殿、降阶相迎,以慰忠良——”
念到“降阶相迎”四个字,满营的死寂像被拉满了的弓弦,弹指之间,“轰”地炸断了。
“陛下圣明!”孙彪头一个红了眼眶,扑通跪下,“将军,冤情昭雪了!陛下亲口认了您是忠良啊!”
副将们跟着跪了一片,“万岁”之声一浪叠一浪。
萧长庆本该是最沉得住气的,他握着那卷上谕的手,也都微微发起抖来。
高锦心想,将军征战半生,恐怕等这一句不知等了多久。
不过......
他转头看向那捧着诏书的人。
那人不紧不慢地把明黄诏书收回袖中,含着笑,又补了一句:
“另,臣,绣衣直指御史陈宁肃,”他自报家门,语气温和得像在跟街坊拉家常,“奉旨沿途护送将军入京,督察军纪、料理一应事宜。自即日起,便与将军,同行了。”
满营那股刚炸开的喜,还热着,听清“绣衣直指”、“督察”几个字,就冻住了。
将官们嘴还咧着,懂行的几个笑已经没了。
绣衣直指不是寻常的钦差御史。这是天子亲手简拔、持节而行的一把刀。
办起案来,上不必经三法司,下可先斩后奏、便宜行事;要查谁、拿谁、杀谁,越过满朝,只须直奏御前一人。
本朝设这个职,向来只为两桩事。
平大乱,或者,办钦案。
高锦心又动了,‘这岗位好啊,到处和高官斗,有意思。’
系统立即接话:‘没门。’
高锦:‘那下个世界,咱整个?’
系统不回,高锦叹了口气,言归正传。
元曜不遣寻常黄门来宣这道“恩旨”,偏派一个绣衣直指来“护送”,这本身就是一句没挑明的话:朕,把龙骧将军这桩事,当成天大的事来办;从今日起,朕的眼睛就钉在你身上了。
陈宁肃把诏书递给身后随行的书吏,含着笑,往人堆里踱去。
“陛下旨意里说,‘中伏阵亡将士,厚恤其家’。”他一边走,一边像在闲谈,“本官既奉旨同行,这抚恤有没有足额到弟兄们手上,总要替陛下,亲眼看一看。”
话说得堂堂正正,挑不出错。可他这一“看”,看出来的东西,就让人脊背发凉了。
他在孙彪面前停下:“这位,是孙彪孙将军吧?”目光在他左臂那道还没好利索的箭伤上一掠,“清川城外那一仗,亲冒矢石、头一个登的城。好身手。”
孙彪一愣,他和这位御史,素未谋面。
陈宁肃却已踱开,又在一个白发老兵跟前顿住,声音温柔:“你是周老栓?前军中伏那一仗,没了一个儿子。”他微微一叹,“陛下追赠的抚恤银,可曾足额到了你手上?若有人敢克扣一文,报与本官。”
那老兵“扑通”就跪了,浑身颤抖,老泪纵横。
满营的人,看着这位含笑的御史,从满脸的喜,一个接一个,转成了一种说不清的、脊背发凉的安静。
‘这双眼睛、这张情报网,快赶上福尔摩斯了。’高锦心下感慨,‘他人还没踏进营门,就把这一营的名字、伤疤、谁家死了儿子,摸了个底儿掉。’
人堆外,徐公公那张惯常堆笑的脸,也悄悄绷紧了。他不着痕迹地挨到高锦身边,声音压得只有两人能闻:“高主簿,来的这位……是个狠角色。回头咱家细跟你说。”
高锦挑了挑眉,没吱声。
他看着陈宁肃踱回萧长庆跟前,含笑一拱手。
话锋总算落到了正题上。
”将军,陛下追恤阵亡两千忠魂是天大的恩典。本官奉旨督察,有一事得当面向将军讨个准信。“
他一抬下巴,随行书吏捧上一册空白文书。
陈宁肃不接,只虚点了点:“抚恤要发得足、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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