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裴蘅的视线倏地移开了。南瑛张了张嘴,喉咙里那句“你逗我玩呢”堵在舌尖,又咽了回去。
外头的风声呜呜地响着,帷裳被吹得鼓起又瘪下,冷气从布料的缝隙里钻进来,贴着她的脚踝绕了一圈。忍不住缩了缩肩。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过一臂,可那点空隙里灌满了沉默,连彼此的呼吸声都变得格外清晰。
过了许久,裴蘅才重新抬起头。那双凤眼里闪过一丝被戳穿的慌乱,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最后把脸侧过去,只留给她一个泛红的耳廓。
声音涩涩的:“……在下记得的。”
南瑛的指甲掐进掌心。她觉得自己刚才又劝又说,像台前的皮影被人扯着线蹦跶了半天——合着看客压根没在瞧。
没好气道:“那你刚才怎么不说?”
“因、为……”
裴蘅把那两个字反复嚼了几遍,南瑛听得耳根子生茧子,他还在重复。
车外不知哪匹马打了个响鼻,白雾在冷空中散开又消失。
“因为姑娘侠肝义胆,说要护着在下,这是因为姑娘心善。可在下知道,姑娘对谁都这般好。在下不过是……正好在姑娘需要、需要的时候……”
他顿住,指腹在袖口的绣边上反复碾着,布料被揉出一道道细褶。
“正好出现了。”
语气里带着一种庆幸。
那种庆幸让南瑛心里头莫名地发紧。
外头的风不知什么时候又大了些,帷裳被掀起一角,冷气裹着细碎的冰屑卷进来,在车板上打了个旋。
南瑛冻得一哆嗦,下意识往裴蘅那边挪了半寸。草席的摩擦声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
裴蘅什么也没说,只把身子又往角落里缩了缩,给她让出空间。那件桃粉色的外袍被风吹得贴在他身上,显出底下清瘦的轮廓。
裹紧了衣裳,但那股冷气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裹多厚都挡不住。南瑛下意识又朝他凑了凑,肩膀快要碰上他的手臂——那点隔着衣料的温度不算暖,但看着就让人想靠过去。
她跟他本就不同。她一向自由散漫惯了,从不需要看人脸色;而他……怕是连“拒绝”两个字都不敢说出口。
裴蘅抽噎了一下,眼尾那抹红在光线里格外醒目。声音低沉而沙哑:“可赘婿不一样。”
说到这儿,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迅速躲开。那双凤眼里有忐忑,有不安,还有一丝她自己读不懂的东西。她从没想过,一个人的神色能这么复杂。
“赘婿……是要过一辈子的。姑娘这样好的人,在下……在下不敢想。”
南瑛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视线从他颤动的睫毛上滑过,又落回他眼底。方才心里那团无名火不知什么时候矮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酸胀的热流,堵在胸口,不上不下。
裴蘅低着头,耳朵像被烫过一样红,手指在袖口上捏了又捏。
他明明是害怕的,却还是把心里话一字一句地说了出来。
一股说不清的感觉从她心底涌上来。她下意识攥紧了膝上的衣料,布料在掌心里皱成一团。
从认识到现在,他一直这么看轻自己,却还是愿意把性命交到她手中。
闭了一下眼睛,听见自己闷闷的心跳。再睁开时,视线落在他垂着的眼睫上——那几根睫毛微微颤着,略略盖住眼角那颗泪痣,却盖不住他整个人在发抖。
她一向直来直往惯了。在军营里,那些兄弟要是敢跟她绕弯子,她一巴掌就拍过去了。在府上,下人们但凡有句废话,她一个眼神过去,对方立马闭嘴。
可眼前这个……
攥着衣料的手指慢慢松开,掌心全是汗。冷风一吹,腻腻地发凉。
他说的每一句话都让她想敲开他的脑壳看看里面装的是什么,可每一句话又让她心里某个地方变得更软。那种软像是被水泡过的泥土,一脚踩下去就陷进去,拔不出来。
想把视线从他身上移开,但脖子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转不动。
那股无名火又窜上来,又压下去。反反复复,闷得她肋骨底下隐隐发疼。可在这团火底下,还有一种更深的、说不清的东西。
慢慢松开攥着衣料的手。掌心里多了几道指甲掐出的红痕。但她不觉得疼,只是低头看了两眼。
她不得不承认,自己遇到了克星。心里头那个念头冒出来时,她没有像往常那样一巴掌拍散它。
她缴械了。
“这话你先前就说过了。”南瑛把胸口那团郁结的气长长呼出去,白雾在冷空气里散开,“谁要你说配不配得上了,我是问你要不要。”
“可是——”
裴蘅这次答得很快,抬起脸飞快地看了她一眼,又侧过去。再次转过来时,眼底那抹湿润已经没了,只剩下一种沉沉的认真。
“在下与姑娘才相识不到一日,况且在下连姑娘的真实名字都不知道,这……”
咬着唇,唇瓣被牙齿压出一道白印,没说下去。
“南瑛。南北的南,瑛瑶的瑛。”南瑛顿了顿,忽然起了几分促狭的心思,“你的名字叫裴屿安,屿是岛上,安是平安。瑛是玉光,屿是岛——岛上有玉,这不是天生一对么?”
她一本正经地说着,尾音微微翘起来。
裴蘅眼中漾起一抹惊异,愣愣地接话:“……那‘安’字呢?”
“安?”南瑛挑眉,“平安的安,保平安的安。你在我身边,我保你平安——这不就正好对上我们两个人?”
她说得愈发理直气壮,像是真在论证什么天大的道理。但只有她自己知道,这番话里有一半是临时胡诌的。
裴蘅把脸侧过去,下巴几乎要碰到肩膀。指尖在衣料上碾了又碾,布料发出细密的摩擦声。最后那双凤眼红彤彤地扬起来,里头没有泪花,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认真。
南瑛往前凑了半寸。他下意识往后缩,后背贴上冰凉的木板,退无可退。
他的呼吸开始急促起来,温热的气息一下下扑在她脸上。
“你已经被我看光了。”南瑛伸出食指,点在他胸口——隔着衣料,她能感觉到底下心跳的震颤,又急又重。“手摸了,背摸了,连那个地方也碰过了。你这样的,其他家的姑娘谁还看得上?”
裴蘅的脸腾地红透了,那层薄红从双颊烧到脖子根。“在下……在下……”
“别说什么‘在下’了。”南瑛又凑近了些,近到能看清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那双凤眼里,惶恐和不安搅在一起,但最深处有一簇明晃晃的光,让她胸口发紧。
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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