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
林知微没有立刻叫人抓住那年轻伙计,只让他坐下。
“你们东家让你来提四十匹云锦?”
“是。”
“以前也来过?”
年轻伙计摇头,眼神却有些飘。
“第一次。”
“契给我看看。”
伙计把契纸递过来。
三年前那张假契写的是四十匹云锦,货值三千一百六十两。今天这一张同样是四十匹,只是日期换成了今年,价格也按如今行情重新写过。
印还是旧印。
而且是假的。
“你们东家知道锦云换印了吗?”
“不知道。”
“那他消息不太灵。”
伙计不敢接话。
林知微把契纸压在桌上。
“货不能给。”
“为什么?”
“印是假的。”
年轻伙计脸一下白了。
“怎么会?东家给我的时候说……”
“他说什么?”
“说这是林记旧契,拿来就能提货。”
“林记旧契?”
林知微看着他。
“锦云什么时候成林记了?”
伙计彻底不说话了。
林知微也不逼。
“回去告诉周四,想要货,让他自己来。”
“东家很忙。”
“那就不拿。”
“可是……”
“契我留下。”
年轻伙计急了。
“这不行。”
“拿假契来我的铺子提货,我没把你送官,已经很客气。”
“你回去问问周四,是要这张纸,还是要你平平安安回去。”
伙计脸色变了几次,最后还是走了。
许掌柜站在旁边,小声问:“东家,就这么放他走?”
“一个跑腿的,扣着有什么用。”
“万一周四不来呢?”
“那更好。”
林知微把假契收进匣子。
“说明这四十匹货他不要了。”
许掌柜一愣,随即明白过来。
东家根本没打算追着人跑。
货在锦云。
契在她手里。
着急的人不是她。
果然,不到一个时辰,周四来了。
林知微第一次正面见到这个人。
四十出头,中等身材,穿一身不起眼的灰褐长衫,脸也普通得很。若丢在人群里,几乎不会有人多看第二眼。
偏偏就是这样一个人,陈六给他递过消息,裴景和的人也跟他接触过。
现在,他还是广源货栈的新东家。
“林娘子。”
周四一进门就拱手。
“久闻。”
“我最近倒是经常听见你的名字。”
周四笑了。
“做生意嘛,认识的人多。”
“坐。”
林知微把那张假契推过去。
“你的?”
周四看了一眼。
“是。”
承认得太痛快。
“知道是假印?”
“今天才知道。”
“谁给你的?”
“前东家留下的。”
“曹家?”
“对。”
“什么时候接手广源?”
“前年。”
“这张契是今年开的。”
周四笑意淡了些。
“林娘子查得细。”
“自己的东西,不细不行。”
“契纸是旧样,我照着续开的。”
“谁告诉你可以续?”
“以前一直这么做。”
“以前是谁让你们这么做?”
周四没有回答。
林知微也没追着问,反而换了话题。
“三年前锦云有一张四十匹云锦的假契,也是广源。”
“我知道。”
“货呢?”
“没从锦云提。”
“从哪里来的?”
“别处调的。”
“哪里?”
“林娘子。”
周四看着她。
“你今日叫我来,是想查旧账,还是想谈生意?”
“有区别?”
“当然。”
“查旧账,我能说的不多。”
“谈生意,我能说很多。”
林知微笑了。
这人有意思。
“那先谈生意。”
周四明显有些意外。
“你不问假印?”
“印已经换了。”
“以后你也用不了。”
“我为什么要浪费时间先问一个已经堵住的口子?”
周四看了她几息。
“难怪裴东家说你不好糊弄。”
“他还说我什么?”
“没了。”
“最好是。”
林知微给自己倒了杯茶。
“说吧。你要四十匹云锦做什么?”
“送南边。”
“临江?”
“先到临江,再往下走。”
“卖给谁?”
“海商。”
“价钱?”
周四没有马上说。
林知微看他。
“不是谈生意吗?”
“林娘子真想做?”
“先听。”
周四伸出两根手指。
“京里一匹上等云锦,铺里卖八十两上下。”
“南边大宗拿货,六十多。”
“过临江以后,若赶得上船期,一匹能做到九十至一百。”
许掌柜在旁边听得眼睛都睁大了。
林知微却先问:“运费呢?”
周四顿了一下。
“京城到临江,每匹摊三两左右。”
“损耗?”
“按一成算太高,正常三到五分。”
“船行抽多少?”
“看货。”
“货栈呢?”
“也要钱。”
“压多久?”
“顺的话两个月。”
“不顺呢?”
“半年。”
“回款怎么回?”
“银票、货换货都有。”
“坏账谁担?”
周四终于笑了。
“林娘子以前真没做过这条线?”
“没有。”
“那你问得不像没有。”
林知微没解释。
毛利听着高,不等于钱真落进口袋。
路上损耗、时间、压货、回款、各处抽成,哪一样都要算。
“你以前拿林家的货,利润怎么分?”
“我只拿脚钱。”
“谁拿大头?”
“林记。”
“林记是谁?”
周四看着她。
“以前我不知道。”
“现在呢?”
“现在应该是你。”
这句话听着很顺耳。
林知微却没有接。
“我再问一次。三年前是谁让你重新用林记旧号?”
“不是我重启的。”
“谁?”
“曹东家。”
“曹家前年已经退了。”
“对。”
“他人呢?”
“死了。”
林知微皱眉。
“什么时候?”
“去年冬天。”
又死了一个。
“病死?”
“病死。”
“你确定?”
“我亲自送的棺。”
周四说得平静。
“曹东家把广源卖给我时,给了我一套旧规矩。”
“林记的货怎么走,什么货能接,到了临江交给谁,回款存哪里。”
“他让我照旧做。”
“假印也是他给的?”
“是。”
“为什么三间铺子的都有?”
“因为以前林记就是三间铺子一起供货。”
林知微的目光停住。
“以前?”
“不是这三年。”
周四道。
“二十多年前。”
“林老太爷在的时候,永兴出布,瑞丰出粮,锦云出绸。”
“三家拼货,走同一条南线。”
这才像一门真正的生意。
不是神秘兮兮的四只箱子。
也不是一把钥匙。
而是一批批货从京城出去,再一笔笔银子回来。
“后来为什么停?”
“林老太爷死后慢慢停了。”
“承平十七年彻底断。”
与何有财说的一样。
“曹东家为什么三年前又重启?”
“他说有人拿旧号来找他。”
“谁?”
“没说。”
“你没问?”
“问了。”
“他不肯说。”
“你就敢接?”
周四笑了一下。
“林娘子,我们这种做货栈生意的,不是什么都要知道。”
“货是真的,钱是真的,路是真的,就能做。”
“那假印呢?”
“这个确实不干净。”
周四认得很干脆。
“但假印不是拿来骗三间铺子货的。”
“那拿来干什么?”
“做路契。”
林知微皱眉。
“说清楚。”
“南边有些老客只认林记旧印。”
“货不一定从你三间铺子出。”
“可想走林记那条旧路,就要有林记的契。”
“所以你们仿印?”
“曹东家仿的。”
“我接手以后沿用了。”
“今年四月那八十匹细绢呢?”
周四沉默了一下。
“那批确实是永兴的。”
“陈六送给你的?”
“对。”
终于对上。
“谁让陈六送?”
“他自己找我。”
“一个伙计能拿八十匹布?”
“他说有人让他送。”
“谁?”
“他不说。”
“你就收?”
“货上有林记旧号。”
“钱呢?”
“已经结了。”
“结给谁?”
周四看着她。
“汇通钱庄。”
林知微心里一动。
“多少?”
“六百四十两。”
“存谁名下?”
“林记。”
又是一笔她不知道的钱。
“为什么八十匹细绢只六百四十两?”
“那批不是上等货。”
“而且只是货本。”
“利润呢?”
“还没结。”
“为什么?”
“船还没回来。”
“去哪了?”
“南海。”
周四说得很自然。
“按旧规,货本先回,利润等船回港再算。”
林知微第一次真正碰到了那十五分船股之外的实际海贸。
不是一个遥远的数字。
而是今年四月,她铺子里的八十匹布,现在就在某条海路上变成钱。
“这批货是谁的份子?”
“林记占三成。”
“其他呢?”
“货栈一成,船行两成,出海的商户四成。”
“亏了怎么算?”
“按份子亏。”
“沉船呢?”
“都没。”
“人没回来呢?”
“也是。”
林知微点了点头。
这才合理。
有赚就有亏。
不是货一出海就翻几倍。
“今年还有没有别的林记货?”
周四看着她。
“有。”
“多少?”
“六批。”
“从哪来?”
“永兴一批。”
“瑞丰两批。”
“锦云一批。”
“另外两批不是三间铺子的货,只借林记旧路。”
林知微脸色终于沉下来。
“瑞丰和锦云今年也出过?”
“对。”
“账上没有。”
“那我不知道。”
“货是谁交的?”
周四报了三个名字。
陈六一个。
瑞丰一个姓刘的伙计。
锦云则是一个林知微从没听过的名字。
许掌柜在旁边却脸色一白。
“刘妈妈?”
“你认识?”
许掌柜点头。
“是老太太身边以前的人。”
“前年放出去养老了。”
沈老太太的人。
林知微没有立刻往下猜。
“六批货的账,你有吗?”
“有。”
“我要看。”
“可以。”
周四答得痛快。
“但有条件。”
“说。”
“林记这条路,别停。”
“你凭什么跟我谈条件?”
“因为你三间铺子的货,光在京城卖,赚不了南边的钱。”
“而我有现成的货栈、船行和客路。”
“你可以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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