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京后的第一件事,不是回家。
林知微去了渡口。
京城有大大小小十几个渡口。
摆渡人更多。
右手少半截小指,这个特征却不算常见。
顾六只知道他二十年前就在京城摆渡,不知道具体哪一处。
林知微没有满城张榜。
如果这个人隐姓埋名二十一年,自然有他的理由。
她让人从最老的几个渡口慢慢问。
不问“归鹤号船长”。
只问“缺指的老船工”。
第三日,终于有消息。
城东柳叶渡。
有个老摆渡,大家都叫老陈。
六十多岁。
右手小指缺半截。
在这里干了十九年。
林知微到的时候,老陈正在撑船。
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
背微驼。
看起来跟任何一个靠河吃饭的老人没有区别。
她没有当众叫破。
等最后一船客人下去,才走到岸边。
“陈师傅。”
老人抬头。
目光落在她脸上时,撑篙的手明显停了一下。
“过河?”
“不过。”
“找人?”
“找归鹤号船长。”
老人沉默。
河水拍着木桩。
很久,他说:“找错了。”
林知微没有拿证据压他。
她只说了一个名字。
“沈砚舟。”
老人眼神瞬间变了。
这一次,他没有再否认。
“他还活着?”
林知微喉咙忽然发紧。
“活着。”
“十四岁。”
“会跟我顶嘴,会自己查账,也会因为我不让他跟去临江生气。”
老人低下头。
像是长长出了一口气。
“活着就好。”
林知微盯着他。
“十四年前,是你救的?”
“不是我一个。”
老陈把船拴好。
“跟我来。”
渡口后面有一间很小的棚屋。
药味很淡。
却一直有。
沈砚舟记忆里的药味。
老陈给她倒了碗水。
“十四年前,我在城外一条沟里捡到一个孩子。”
“身上有伤。”
“高烧。”
“衣服料子不像穷人家的。”
“我本来想送官。”
“后来他醒了一次,说自己姓沈。”
“我就没送。”
“为什么?”
老陈看她。
“因为我认识沈家的吴成。”
又是吴成。
“我让人悄悄给吴成递消息。”
“他来了。”
“把孩子接走。”
林知微呼吸发沉。
“吴成知道砚舟活着。”
“知道。”
“那他为什么后来死了?”
“我不知道。”
老陈摇头。
“他接走孩子后,还回来找过我一次。”
“说有人在查孩子是不是死透了。”
“让我离京一阵。”
“我没走。”
“我换了渡口。”
“谁要砚舟死?”
老陈沉默很久。
“我只听吴成说过一句。”
“不是沈家要他死。”
这句话并没有让林知微轻松。
反而让范围更大。
“那跟林家有什么关系?”
“因为那孩子出事前几日,有人来问过我归鹤号。”
老陈抬眼。
“十四年前。”
“林家案已经过去七年。”
“为什么突然有人重新找归鹤?”
“我也不知道。”
“那人问我船上的原始货单还在不在。”
“我说早没了。”
“他不信。”
“后来没几天,我就捡到了沈家孩子。”
两件事时间太近。
未必一定有关。
但绝不能忽略。
林知微拿出临江找到的原始货单。
老陈只看一眼,手就开始抖。
“你找到了。”
“是真的?”
“真的。”
“当年我亲手装船。”
他一页页翻。
最后停在一处。
“少一张。”
“什么?”
“总交割单。”
货物每批都有单。
最后还有一张总交割。
上面会写十二万两真正的委托方。
“谁?”
“你没看?”
“封着。”
老陈道:“你父亲说,那张东西一旦打开,知道的人就会死。”
“后来归鹤假沉船,我把总交割单按他的安排送去了一个地方。”
“哪里?”
老陈看着她。
“宫里。”
林知微以为自己听错。
“宫里?”
“承平十四年,当时还是太子的先帝身边,有一位姓许的内侍。”
“总交割单交给了他。”
“你父亲原本就是想越过主审,直接把证据递进去。”
“递到了吗?”
“不知道。”
“那位许内侍后来呢?”
“先帝登基第三年就死了。”
又是死人。
可这一次林知微没有失望。
人死了,宫里的东西未必消失。
内侍的遗物、档案、旧封存都有可能留下痕迹。
更巧的是——
春和如今正通过尚衣局接宫绣。
她已经有一条完全合法、完全正常的宫中外包关系。
当然,这不意味着她能借宫绣去查秘档。
她也不会这么做。
但至少“宫里”不再是一个完全摸不到的地方。
老陈忽然问:“你要翻案?”
林知微想了想。
“要。”
“为了你父亲?”
“也为了我自己。”
“林家背着这个罪名二十一年。”
“我以前不知道真相,只能认。”
“现在知道可能是假的,我就不能装作没看见。”
“但我不会拿现在的一切去赌一个翻案。”
她说得很平静。
“我要生意照做,银子照赚,孩子照养。”
“案也照查。”
“谁都别想让我为了证明过去,把现在赔进去。”
老人突然笑了。
“像你爹。”
“很多人都这么说。”
“你比他稳。”
老陈从床板下取出一个小布包。
里面是一枚很旧的宫牌拓片。
许内侍。
承平十四年。
还有一个编号。
“这是我当年送东西时记下的。”
“你父亲让我记。”
“他说万一以后有人找,总得知道东西从哪扇门进去。”
林知微接过。
这不是总交割单。
却是下一步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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