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松进门时,林知微有些意外。
她原以为会是个老成持重的老人。
其实只有五十出头。
身材瘦高,话不多,一双眼睛却像算盘珠子,进门先扫桌上的账,再看人。
“林东家。”
“顾掌柜。”
两个人都没提二十一年前。
桌上先摆南线第一轮结算。
顾家投入一万两,占约定段落十五分收益。
林知微投入一万五千两。
第一轮走了四批货。
毛利两千七百六十两。
扣掉仓租、损耗、车马、人力和临时加价后,净利一千九百八十二两。
按约定分。
顾家该拿二百九十七两三钱。
顾长松看完,第一句话却是:“西平码头那次临时脚夫费,你后来自己建队了,为什么这笔还按原成本计?”
林知微把另一页翻过去。
“因为这是第一轮实际发生的成本。”
“固定队是第二轮才开始。”
顾长松点头。
“账没问题。”
“你的呢?”
顾家负责的南段也有一份账。
林知微一项一项看。
看到临江转运仓时停住。
“这笔仓费高了。”
“雨季。”
“不是。”
她把自己查到的同期市价放过去。
“雨季确实涨,但最多一成半。你这里涨了三成。”
顾长松看她一眼。
“仓是顾家自己的。”
“所以?”
“肥水不流外人田。”
林知微笑了。
“顾掌柜,这条线是合营。”
“顾家的仓赚一遍仓租,再从合营利润里分一遍,等于同一笔货赚两次。”
“契约里没写不能用自家仓。”
“也没写能按高于市价的价格算给合营。”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顾家带来的账房额头已经出汗。
林知微把算盘推过去。
“按同期市价重算。”
最终,顾家那边多计成本八百一十六两。
重新核算后,整条线净利增加。
林知微应得的部分也跟着多了。
顾长松看完,忽然笑了。
“难怪顾老爷说,跟你做生意要把账做干净。”
“他还说什么?”
“说别把你当沈家养出来的妇人。”
林知微眼神淡下来。
顾长松立刻道:“这话不是贬你。”
“我知道。”
“我只是觉得奇怪。”
“奇怪什么?”
“为什么所有人提起一个女人,总要先说她是谁家的。”
顾长松愣了一下。
林知微把重新算好的结算单推过去。
“今天我只是谁都不能多算我八百一十六两的林东家。”
顾长松大笑。
这场账算到午后。
双方重新确认第二轮仓储定价规则:关联方提供仓、船、车马,都必须按市场价或提前约定价计,不得单方面加价。
签完字,顾长松没有立刻走。
他看着林知微。
“你是不是还有话问我?”
“有。”
林知微也不绕。
她把许老账房给的名单放到桌上。
顾长松脸上的笑一点点消失。
“你从哪里拿到的?”
“这不重要。”
“二十一年前,十二万两那笔兑票,你经手过。”
顾长松没有否认。
“经手过。”
“是谁让你经手?”
“你父亲。”
这答案完全出乎林知微预料。
“我父亲?”
“对。”
顾长松看着她。
“那十二万两,本来就是你父亲故意放出去的饵。”
屋里瞬间安静。
林知微没有追问。
她先看他的表情。
没有慌。
没有躲。
像早就知道这一天会来。
“继续。”
“林家当年已经察觉有人借商路洗银。”
“你父亲想把背后的人钓出来,所以故意让那笔银子走过林家的账户。”
“他准备在最后一段截住,再把完整账证送到御前。”
“结果没等他截。”
顾长松停了一下。
“主审的人先动了。”
“那笔本来用来钓人的银子,反而成了钉死林家的证据。”
林知微手心慢慢发冷。
所以父亲早就知道危险。
四只箱子,也是那时候准备的。
“顾家为什么知道?”
“因为最后一段路,本来由顾家帮他截。”
“那为什么没截住?”
顾长松第一次移开目光。
“因为顾家内部有人泄了消息。”
“谁?”
“死了。”
林知微几乎要笑。
最近她听到最多的两个字就是死了。
“名字。”
“顾成业。”
顾长松低声道。
“顾老爷的亲弟弟。”
“当年事情败露后,他当夜投河。”
“顾家因此欠林家一条命,也欠一笔账。”
林知微沉默很久。
“所以顾家这些年帮我,不全是旧交。”
“有愧。”
顾长松说得很直。
“但顾老爷不让我告诉你。他说愧疚不能拿来换你的信任。”
这句话倒让林知微想起父亲那句——顾家可合作,不可尽信。
她把名单收回来。
“今天到这里。”
顾长松皱眉:“你不继续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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