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恩慈跟着进来，站在一旁，脸颊有些发热，一时不知道该坐还是站着。
看见桌上空空的，他想起什么，立马上前给她倒了一杯茶，“若姝姐姐，请喝茶。”
凌若姝伸手接过，也注意到了他红红的眼圈，于是轻声道：“你也坐下吧。”
“嗯。”叶恩慈这才乖乖坐下，双腿并拢，灯影落在他低垂的睫毛上，颤得厉害。
凌若姝浅浅饮了一口，然后放下茶盏，语气温和道：“今日之事我都已清楚……”
叶恩慈缓缓抬眸，看向她，“若姝姐姐，其实我没……”
凌若姝似乎料想他要说什么，便先一步道：“受了委屈，不必急着说自己没事。我来这，不是叫你来懂事的。”
叶恩慈愣住。
这句话太准，直接触及心窝里。
尖酸刻薄的闲话如数把无形的刀，朝他飞来时，就算装作什么没听见，哪能一点伤没有。
他今日在外头一直忍着，回来在老主君面前也没哭出声，只坐在房里发呆。可被她这样一说，胸口那点强压下去的酸意忽然翻涌上来。
纤长的睫毛一眨，泛红的眼眶瞬间委屈的泪水打湿。
凌若姝见状，敛了敛眸，移开视线，“外面传的那些，不是你的错。他们嘴碎，是他们没规矩。贺少将军得了彩头要送你，你退回去，是守礼。若是她因这个恼你，那是她度量小，总之你别怕，有我在。”
叶恩慈轻轻地“嗯”了一声，擦了擦泪，嘴角慢慢扬起。
“这些不愉快之事，也别放在心上，以免伤着自个。”
“嗯。”
“还有今后出门，让云樵和奉安跟着你。”
“嗯。”
凌若姝说一句，叶恩慈就答一句，忽然屋里话头一断，便静了下来，只剩灯芯偶尔爆一下的轻响。
叶恩慈低垂着头，心却怦怦直跳，放在腿上的手指紧张地捏着衣角，揉了一下，又松开，反反复复。
他先是不敢抬头看她，眼睛盯着桌沿，手指在袖里慢慢绞着，绞了一圈又一圈。
后鼓起勇气偷偷看了她一眼，却正撞上她的目光，忙低下头去。
刚才说正事时倒还好，一句接一句，像是有个由头撑着，如今话都说完了，那点由头也就散了，他在心里飞快地想着要说些什么。
一旁的凌若姝看了他片刻，敛了敛眸，正欲起身，“好好休息，我就——”
这边，叶恩慈终于忍不住，几乎同时开口：“要不要再喝点热的？”
两人话撞在一处，都停住。
叶恩慈脸色泛红，然后垂下眼。
“不用了，我还有公事。”凌若姝别开眼，站起身，又站了一下，才往门边走，“你歇着吧。”
叶恩慈跟着起身，“我送你。”
“不用。”凌若姝走到门外，回头看了他一眼，叶恩慈站在门内，两个人隔着一道门槛又静了一瞬。
“记得，凡事有我。”她说。
“嗯。”他答。
凌若姝转身离去。
叶恩慈望着远去的背影，目光紧紧追随，直至出了辞君轩。
他在门口站着了一会儿，才发觉自己方才一直屏着气，手心全是汗。
秋水见人走了，立刻来到叶恩慈身边，“怎么就聊了这么一小会儿？凌大人难得来公子这，公子为何不留下凌大人多坐会儿？”
“若姝姐姐有公事要忙。”叶恩慈话语里带着些许遗憾。
若姝姐姐一向端方守礼，第一次进他屋子，他何尝也不想让若姝姐姐多坐一会儿，只是若姝姐姐提及到了公事，他若留她一刻，若姝姐姐便在书房多熬上一刻。
他又怎好再耽误她呢。
好在来日方长，以后再寻个机会。
凌若姝离开辞君轩后，到廊下先站了一息，风吹来时不明显地屏了一下呼吸，随后恢复，回到自己院子。
*
李府。
李翠西回到府上，脸色铁青。下人刚喊了一声“主上”，她劈头便问：“二公子人呢？”
“在、在后院……”
“让人拦着主君和大小姐！”
“是、是！”
李翠西得知后，大步流星赶去，人还没进门，拿起路过下人端的茶盏先砸了出去，碎在门槛上。
李金遥正在对镜卸发簪，下了一跳，回头见是阿娘，撇撇嘴：“阿娘，您这是——”
“跪下！”
李金遥一愣，“我怎么了？”
“你今日在马球会上，当众刁难叶公子，谁给你的胆子？”李翠西气得浑身直抖，“那是首辅凌大人的人！我刚才在宫门外跪了半响，连她的车帘都没见着！”
李金遥脸色变了变，嘴却还硬：“我又没说什么重话……不过是几句玩笑。再说，是韩二公子让我这样做的——”
“住口！”李翠西一脚踢翻凳子，“韩二公子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你是李家男，还是他家奴才？上赶着给人当枪使！”
李金遥眼睛红了，“我、我也是想……想结交他，日后好嫁进安亲王府……”
“嫁进安亲王府？”李翠西气笑了，“你今日得罪了首辅的人，明日满京城都知道李家男没教养。安亲王府要不要你，尚且两说，首辅大人若真动了怒，你娘这顶乌纱帽都未必保得住，你还想嫁给谁？”
李金遥这才慌了，才扑通跪下，“阿娘，我错了……”
“错哪儿了？”
“我不该听韩二公子的话，不该当众刁难叶公子……”
李翠西闭了闭眼睛，“你错的，是拿李家的脸面给人铺路。人家斗法，你一个外人掺和什么？首辅大人今日让我回来教儿子，已是留了情面。若她真护短起来，你以为你还能好端端站在这儿？”
李金遥伏在地上哭，“那、那我该怎么办？”
李翠西沉默半响，叹口气，“明日备一份厚礼，让你爹陪你去凌府亲自跟叶公子赔罪，切记态度放低些，话要说得诚恳。他若肯原谅你，这事还有转圜，他若不原谅——”
她顿了顿，语气沉下来，“那你就去城外庄子上住一阵子，避避风头，也好好想想，什么叫被人当靶子使了还不自知。”
李金遥抽噎着点头，再不敢多话。
李翠西拂袖而去，走了几步又回头，“还有，从今日起，少往安亲王府凑。那位韩二公子，你离他远些。”
“可、可他说……”
“他说什么你都信？”李翠西冷笑，“韩大小姐的婚事可是安亲王府的头等大事，那可是要安亲王和韩老主君亲自点头同意才行，他韩二公子再受宠，难道还做这二老的主？也就你傻，人家拿你当棋子，出了事他摘得干干净净，你到替他顶缸。傻孩子，长点心吧。”
李金遥伏在地上，又悔又怕，半响没起来。
次日一早，李主君便备了厚礼，带着李金遥登了凌府的门。
递帖子时，门房到还客气，只让稍候。
这一候，便是约莫半个时辰。
父子俩在门廊下站了许久，惹得来往行人看了又看，随着日头高渐，李金遥站得腿酸，小声嘀咕：“阿爹，他们是不是故意……”
“闭嘴。”李主君压着嗓子，“你给我站直了。”
松鹤院里，陆氏歪在榻上，慢悠悠地剥着一碟莲子，叶恩慈坐在一旁陪着，早有人把前院的事回了。
陆氏把莲子芯一挑，扔进小碟里，“让他们等着。”
叶恩慈抬眼，“祖父……”
“阿慈别说话。”陆氏把剥好的莲子推到他面前，“李家那公子，昨日敢在马球场上当众为难了，今日就让他站一站，尝尝被人晾着的滋味。让他知道什么叫人外有人。”
叶恩慈抿了抿唇，知道老主君这是为自己出气，没再吭声。
“待会儿你去见他们。”陆氏叮嘱他：“记着，别太仁慈，人家哭两声你就心软，往后谁都敢踩你一脚。当然也别过了，人家跪也跪了，礼也备了，不能端着架子不依不饶了，反倒显得咱们得理不饶人。懂我的意思吗？”
“懂。”叶恩慈点头，“打一巴掌，给个甜枣。”
陆氏笑了一声，“话糙理不糙。这巴掌，昨日若姝替你打过了，今日这颗甜枣，得你亲自给。去吧，别让他们等太久，真晒晕了倒晦气。”
“嗯。”叶恩慈起身理了理衣衫，往花厅去。
约小半个时辰后，才有人引他们进来。
叶恩慈正在花厅修剪一盆兰花，听见脚步声，刚想抬头，可想起刚才老主君的叮嘱，语气淡淡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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