丧葬期间凌若姝没有离开,一直住在苏府。在苏老主君头七这天收到京中急信,看完后,她眉头微蹙,明白已是不能在外耽搁。
于是办完苏老主君头七后,凌若姝便让明隐和明浅收拾东西,下午就坐官船回京。
可还未等她们当面辞行,叶恩慈便从秋水的口中提前得知了这个消息,心里焦急地立刻赶去她们的住处。
进了房内,见她们果然是在收拾,叶恩慈站在原地,没有说话,心里涌现着一股委屈与难受。
明隐与明浅见叶公子来了,二人默契退了出去。
凌若姝没有细说原因,道:“京中来信,有事需要我处理,我得走了。”
“那、那我呢?”
叶恩慈红着眼睛看向她,手指紧张攥着衣角,带着细微的哭腔,“自阿爹与阿娘去世后,在这苏家只有外祖父和表姐真心待阿慈好,如今外祖父不在了,表姐之后还要回溪山书院,不会长久待在府里。”
少年一身素白的孝服,连日未换,穿在身上显得越发清瘦,湿润的眼尾还带着浅浅的余红,一种破碎的脆弱感迎面而来,让人不由心生怜爱。
凌若姝见他投来委屈巴巴的眼神,心里莫名一软。
原本还想着他有孝在身,这头七又刚过,想过段时间,等他心情好些想清楚。
若是他舍不得这里,便给他备好一切,保他这辈子衣食无忧,要是想随他到京生活,到时候再派人接他便是。
可听他这样说,凌若姝不仅明白了他在苏家的处境,也知晓他的意思,便道:“那你回去收拾收拾,明早跟我走吧。”
早晨,天边一道金光从云层后渗出来,将整片江水染成流动的碎金。
此时凌若姝一行人准备妥当,正在朝天渡乘坐官船回京。
叶恩慈站在渡口边,安伯与秋水陪伴在侧,身旁是来送行的苏家人。
凌若姝见状,先行一步登上船,刚上船就见不远处传来呼喊声。
“等等!阿慈!”
袁清兰急匆匆骑马而来,然后快步下马,朝叶恩慈飞奔跑来。
正在跟苏文丹道别的叶恩慈眼含热泪,闻声转过身,“兰姐姐?”
袁清兰额间沁着汗,发丝被风吹乱了几缕,衣裳上还有泥点子,她到现在都不敢相信,喘息道:“阿慈,你当真要跟那女子走?”
叶恩慈沉默一瞬,回眸看了凌若姝一眼,恰好船上的凌若姝也在看着她们。
凌若姝神色平静,看着二人。
而叶恩慈对上凌若姝眼神那刻,心里却是十分踏实,外祖父将他托付给凌小姐。
而他自己也愿意将自己托付给她。
叶恩慈转过身,郑重地点了点头,对众人说:“时候不早了,阿慈走了,你们保重。”
“阿……”袁清兰还想说什么,就见叶恩慈转过身朝着登船方向走去,脸上不由浮现一抹失落之色。
而苏文丹望着叶恩慈离去的背影,眼里满是不舍,又透着无奈。
在溪山书院上学期间家里发生的事情已被她知晓,她痛恨自己爹娘,怎可做出这样无耻之事,更是明白祖父为何对爹娘寒了心。
奈何她在外求学,久不在家中,无暇照顾阿慈,祖父才会不得不将阿慈托付给其他人。
所以当阿慈要随凌小姐走时,她就没有阻止,选择遵循祖父的遗愿。
她也希望表弟远离伤心之地,过全新的生活。
忽然苏文丹的目光不经意间扫到船上那位凌小姐,还是忍不住蹙起眉,好奇起来。
自这位凌小姐来了青州后,发生了不少的事,而这些事都与这位凌小姐有莫大联系。
之前曾担心此人不可托付,便私下托人查明她来历,还特意向知府杜大人打听,杜大人虽顾左右而言他,但却拍着胸脯告诉她不必担心。
苏文丹虽是安心,但越发好奇此女子的真实身份。
但可以肯定,此女子非富即贵。
就在苏文丹思索时,瞥见袁清兰眸中的黯然,她一直知道袁清兰的心思,走过来安慰,拍了拍她的肩膀,“来年,京城再会。”
袁清兰眸光一下子亮起,她高兴举起手,用力朝已经离岸远去的官船挥了挥,大声喊道:
“阿慈!阿慈!等我——”
橹声欸乃,水声哗然,响成一片,船上的众人被大风吹得衣衫猎猎作响,只见岸上人声远去。
叶恩慈虽是听不清,见她们还在挥手,他眼含泪水,也不断挥手回应,“保重!你们保重!”
风声拂过凌若姝耳边,她远远地望了一眼岸上的少女,再侧眸看向一旁的少年,她眼睫低垂,缓缓转过身,朝船舱走去。
*
夜里干净的船舱内,安伯知道自老主君离世那天起,公子经常落泪,也没好好睡个觉,为了让公子睡着舒服些,他点了安神香薰,又加铺一层床褥。
叶恩慈坐在舱窗边,身前摆着檀木小桌,他单手支着下巴,神情低落,一言不发地望着窗外,江风时不时吹进来,几缕碎发飘动。
此时船身随着波浪轻轻起伏,他也跟着微微摇晃,就像一株没了根又无依无靠的浮萍。
安伯见此,尤为心疼,也知道公子这是想老主君了,便立刻同公子聊起天,分散他的注意力,有意无意地提起凌小姐。
“公子,我白日里将这船都瞧了个遍,发现就属公子这个船舱最好,不光宽敞明亮,而且晃动也小。我还问了问,说是担心公子坐船身体不适,凌小姐特意安排的。”
听到安伯这些话,叶恩慈果然从悲伤的思绪里抽离,脸上终于露出久违的笑意。
安伯见叶恩慈展露笑颜,默默松了一口气,也跟着笑起来。
这时秋水手端着莲子粥走进来,安伯见状,好奇走过来,“不是让你去火舱给公子弄点吃的吗?怎这么快就回来了?手中又端的是什么?”
“我还没到火舱就碰见了凌小姐的随从明隐,她正端着莲子粥,瞧我来了,就将莲子粥递给我,说是给公子准备的。想是凌小姐知道公子晚膳没怎么吃饭,怕公子夜里饿,便让人提前又备了莲子粥。”
秋水将莲子粥放在叶恩慈面前的小桌上,赞叹道:“不过话说回来,这凌小姐心倒是真细。”
安伯一笑,看向叶恩慈,“公子,你先喝粥。”
随后拉着秋水去到一旁。
叶恩慈盯着碗里袅袅升起的热气,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莲子粥还很烫,他用勺子慢慢搅着,一圈又一圈,然后舀了一勺,轻轻吹了吹,放入口中。
软糯顺滑,甜度刚好。
是他喜欢的。
此刻一股暖意从喉咙暖到心底。
另一船舱内,明隐回禀道:“主子,已经送过去了。”
凌若姝翻看手中的书,“你也早点歇息,下去吧。”
明隐站着未动。
凌若姝见她没走,放下书,“有事?”
明隐道:“主子,眼看就要回京了,叶公子还不知您的真实身份,我担心……”
凌若姝眼睫微颤,“这事你不必担心,我会适时告诉他。眼下叶公子刚经历亲人离世之痛,不易过多打扰。这几日你且常常过去看看,若有什么需要,务必帮他们解决。”
“是。”
*
官船虽大,但不比岸上自由,每日不是在船舱里待着,就是出来在甲板上散步透气,看看两岸景色。
随着之后几天,外面一直下着濛濛细雨,大家都待在船舱内。
叶恩慈靠在舱窗边,拿着这几天未绣完的手帕,熟练地一针下去,红线穿过绢帛,再一针挑起,反反复复,很是专注。
相反秋水绣功不好,没绣几下便喊累了,没精打采地趴在舱窗看江水,唠叨着,“什么时候到京城呐?我都快无聊死了。”
安伯笑道:“这么快就待不住了,我们好歹无聊时还能做做男红,人家凌小姐她们可没什么消遣的。”
叶恩慈绣着绣着,针便停了下来。
安伯问:“公子,怎么了?”
叶恩慈放下手中的针线,起身打开带来的箱笼,从里小心翼翼取出棋盘和两对黄花梨的棋罐,棋罐里分别装着用玉石做的黑白棋子。
安伯看到那副棋具,就想起来已故的二少爷,不禁伤怀起来。
这一整套棋具原是二少爷生前友人所赠,二少爷平日里都放入柜中珍藏。
后来有一天二少爷清厘旧物时,也将其拿出来,年幼的公子意外瞧见,爱不释手,二少爷见公子喜欢,就将这套棋具给了公子,还教公子下棋。
所以当二少爷病故之后,公子想念二少爷时,就会将这套棋具拿出来看看。
如今公子这时拿出来,安伯便知道他的意思。
没一会儿,叶恩慈带着这副棋具去往了凌若姝的船舱,明隐见他们来,微微一愣,随即带人进去,禀告道:“主子,叶公子来了。”
凌若姝闻言,放下手中的书,见他状态已有好转,问:“叶公子,有事?”
这时叶恩慈刚要开口,就看见桌上女子放下的书,也就明白凌小姐已有排解之物,想自己此举倒是多余了。
于是道:“其实没……”
“其实我家公子怕凌小姐回京途中无聊,便给凌小姐带来一副棋具消遣。”身旁的秋水笑着抢先一步道,还将手中棋具放到凌若姝桌前。
明隐笑了笑,“叶公子有心了,只是可惜了这副好棋。”
秋水蹙眉,“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明隐自信道:“没有对手,如何对弈。”
秋水眼看来了机会,立刻夸赞:“我家公子的棋艺自小便就了得,不信,那就下一盘比试比试?”
就在二人说个不停时,叶恩慈没有说话,却一直默默注视凌若姝。
只见凌若姝看了一眼棋具,愣了片刻,然后打开棋罐,从里取出一枚白子拿在手中。
白子在女子指间慢慢转动,闪着温润的亮光,就像一枚小小的月亮。
凌若姝看得很是入神,像是想起什么。
最后她将白子放入棋罐里,刚才明隐与秋水的话她都听见了,便对着叶恩慈道:“既然闲来无事,那就下一盘棋如何?”
一来纾解途中困顿,二来如实相告身份。
叶恩慈自是高兴,“好。”
凌若姝抬手,“请坐。”
叶恩慈点了点头,随后落座。
棋盘方寸,两人对坐不过一臂,抬眼低眉之间,目光都会扫过对方身上。
除了初次相遇,这是叶恩慈第二次距离女子很近。
叶恩慈耳根悄然红了,紧张地抬眼看向女子,问:“你执白还是执黑?”
凌若姝却道:“你先选。”
“那我就不客气了。”叶恩慈眉眼弯弯,毫不犹豫拿起一枚黑子先行落下,“啪”的一声,像极了他此时的心跳,轻声道:“该你了。”
凌若姝不疾不徐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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