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中的小水母再次轻轻晃动身形,又慢悠悠吐出两枚洁白的小泡泡,一上一下,轻轻浮沉。
陆执微微抬手,指尖轻轻贴在冰凉的玻璃外壁,精准对着缸中小小的身影。
“能听见就好。”他笑了笑,眉眼舒展,“那我陪你说说话,你乖乖听着就好。”
晨光慢慢爬上窗台,淡金色的光线穿透玻璃,洒入鱼缸,落在溟溟通透的伞体上,将她周身的蓝光衬得愈发温润剔透。
水中的海草轻轻摇曳,光斑在水底流转,方寸水缸,好像微型的人间秘境。
陆执静静望着她:“我从来没跟你说过,我以前有个妹妹。”
“她小时候,也跟你一样,软软小小的,特别黏人。性子软糯乖巧,从来不吵不闹,喜欢甜甜的东西,喜欢跟着我身后打转,像个小尾巴,一步都不肯落下。”
“那时候我年纪不大,却总想着护着她。家里的糖都留给她,有人欺负她,我第一个站出来撑腰。她很依赖我,什么话都只跟我说,受了委屈就躲在我怀里哭,但哄一哄就会立刻笑起来。”
“她也很喜欢大海,跟你一样。小时候我们家就住在海边,一到夏天,我就带着她去沙滩踩水、捡贝壳。她胆子小,不敢往深水里去,就紧紧攥着我的手指,小小的手软软的,一步一挪跟着我。”
“那时候我总想着,等我长大,就好好赚钱,好好守护她,让她一辈子无忧无虑,吃遍所有甜食,看遍所有风景,永远做个被宠着的小朋友,不用经历世间风雨,不用承受半点委屈。”
可世事无常。
陆执温柔语气里裹上一层浅浅的酸涩。
“可惜我没做到。”
“她小时候体质弱,天生畏寒畏凉,心肺不足,偏偏偏爱海风。三年前,一次海边涨潮,我一时疏忽,没看好她,浪来得太快,一下子就把她卷进去了。我开快艇追过去,直接跳海里想捞她。暗流太凶,我赶不上,没抓住。她被水流带走了。我自己也受了伤。”
他说得很平静,没有嘶吼,可字里行间压着化不开的悔恨。
“我一直很愧疚。”陆执轻声坦白,“我总觉得是我不够细心,没有及时拦住,才让她在海里消失。这么多年,我不敢再轻易对谁上心,不敢再轻易守护谁,我怕自己能力不足……怕……”
再次辜负,怕再次失去,直到溟溟出现。
直到这个软糯懵懂、爱笑黏人的小姑娘,跌跌撞撞闯进他孤寂的世界,把他枯燥乏味的生活,填得满满当当,热气腾腾。
“遇见你之后,我好像慢慢释怀了。”
陆执眼底重新漾起温柔的笑意,暖意层层漫开。
“你跟她真的很像。一样喜欢甜食,一样黏人,一样纯粹善良,哪怕受了委屈、身处险境,也从来不会抱怨,只会默默依赖我、信任我。”
“一开始,我或许是把对妹妹的亏欠,一点点补偿在了你的身上。我想护着你,想让你一辈子无忧无虑,想弥补我的遗憾。”
“可后来我慢慢发现,你不是任何人的影子。”
他语气郑重,字字恳切。
“你就是你,是独一无二的溟溟。是会为了我打架、会为了我暴怒、会倾尽所有护着我的溟溟。”
“我对你,不是补偿,是真心实意的偏爱。”
从陌生到羁绊,从心疼到心动,他早已彻底沦陷。
他护着她,不是为了弥补过往,只是因为,她是他放在心尖上、拼尽全力也要守护的小姑娘。
缸中的小水母像听懂了,轻轻颤动伞体,柔软的触须在水中缓缓舒展、摇摆。
紧接着,一串接连不断的小泡泡悠悠吐出,密密麻麻,顺着清澈的水体缓缓上浮,轻轻撞在玻璃壁上。
陆执看着那一串串上浮的泡泡,看着水中温柔浮动的小小身影。
他微微低头,下巴轻轻抵着玻璃。
“我知道。”他轻声道,“你在安慰我,对不对?”
小水母又是两枚泡泡吐出,轻轻晃晃伞体,蓝光微微亮起。
“以前我总怕,怕自己护不住身边人。遇见你之后,我更怕了。我怕你被研究所抓走,怕你被当作实验品,怕你为了护我耗尽灵力,怕你离开我。”
私人研究所的贪欲从未消散,那些人觊觎她的永生体质,蛰伏暗处,阴魂不散。这场博弈从无退路,只要稍有不慎,他就会彻底失去他的小姑娘。
“你一次次站出来护着我。”
“你放毒退敌,招海,透支本源缩回原形,承受不知道要沉睡多久的代价,你明明那么怕孤单,那么依赖我,却次次为别人挺身而出。”
他微微垂眸,望着水中安稳沉睡的小小身影:
“好好睡,我会一直等,直到你醒来。”
自那晚近海一战,溟溟灵力透支缩回水母形态,已然过去了大半个月。
这半个月里,城市风平浪静,私人研究所的人彻底销声匿迹。
那场沸海怒潮留给他们的恐惧深入骨髓,再也不敢贸然踏足这片海岸,整片城区终于摆脱了被觊觎、被追捕的阴霾。
陆执的胸口重伤早已结痂愈合,褪去了最初的剧痛,只余下浅浅一道淡疤,藏在衣物之下,成了那场凶险对峙浅浅的印记。
身体的伤势日渐痊愈,可他守在鱼缸边的习惯,却从未有过半分更改。
日复一日,晨昏交替。
他每日准时更换新鲜的海水,精细调控水温与水质,细心修剪缸中摇曳的海草,把方寸鱼缸打理得干干净净,处处妥帖,只为给溟溟最舒适的休养环境。
闲暇之余,他总会坐在窗边的小凳上,对着缸中悠然悬浮的小水母轻声絮叨。
他会跟她讲每天的天气,救生站的事,讲日常的琐碎,也会偶尔提起年少时妹妹的旧事,从未间断。
而溟溟,始终以迷你水母的形态,安静蛰伏在清澈的水中。
她不再像最初那般频繁吐泡泡回应,周身淡淡的幽蓝光晕却始终稳稳日夜流转,吸纳着灵气与月华,一点点修复枯竭的本源灵力。
陆执能清晰感知到她的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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