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多,营地里的人都差不多睡了。
魏也睡不着。
帐篷小,她伸直腿会顶到篷布。身上收拾干净了,头发也让人擦过,半干不湿地贴在额角,几缕挡在眼前。伤口被那马尾女人用酒精烧过,缝了几针,纱布包得紧,左胳膊吊在胸前,大腿缠得粗一圈,动一下就牵扯着疼。身上套了件不知谁丢来的黑T恤,大两个码,肩线垮到上臂,领口露出半截锁骨,皮肤青白。
她盯着帐篷顶,外面有风,篷布一鼓一鼓。
她想起两天前的疼。丧尸扑上来,牙齿撕开上臂的肉,大腿外侧整块被扯下去,血流得她以为自己死透了。后来在物流站醒过来,伤口烂着,黄水往外渗,人也烧得说胡话。可过了那一夜,烧自己退了。伤口不再流脓,粉色的肉从溃烂边沿往里长,长得太快了。她刚才偷偷拆开纱布一角,缺掉的肉已经回来大半,新肉发红,皮薄得透光,周围结着薄痂。
A-7在她身上活了。
她不懂什么抗体,只知道实验室里那些人天天抽她血,往她静脉里打药,一批一批人死,抬出去。她也差点死了,躺在手术台上,没一个人肯多看她一眼。季疏离开前说“实验失败了,你迟早会死”,声音比无影灯还冷。后来丧尸扑上来咬她,撕她,疼是真的,想活也是真的。她记得自己用最后一点力气抠开脚上的皮带,跌下手术台,从尸体中间爬出去。具体怎么出的医院,怎么到的物流站,记不全了,只记得天很亮又很黑,腿不听使唤,爬一段走一段,最后摔进一堆帆布里。
她这样的人,早该死了。
进少管所那天,民警骂她烂泥扶不上墙。奶奶也说过,魏也,你这个人,心是硬的,血是冷的。她不反驳。她跟人打架,往死里打,打完还笑,蹲在台球厅门口抽烟。
现在她躺在这里,身上多了几排牙印。丧尸没咬死她,反而把她咬活了。她的血里有什么,穿白大褂的人最清楚。一旦被他们知道,她会重新躺回手术台,被绑得更紧,抽更多的血,割更多的肉。她想到这,胃里抽紧,喉咙口泛酸。
她才不要当救世主。让外面那些活人继续逃,继续死。反正这个世界也不是她的。奶奶死了以后,没人等她回家。她也不需要谁。
帐篷外风大了,远处传来乌鸦叫,两声,三声,又停了。旁边帐篷里有人翻身,睡袋窸窣响。再远一点,篝火剩一点红,明一下,暗一下。
帐篷拉链被拉开了。
冷风灌进来,裹着松脂味和一点烟草气。
魏也转过头,看见帐篷门口蹲着个人。天光从掀开的缝里漏进来,先照见一只细白的手,手指抓着篷布边,指甲涂红。
白薇探进来半个身子,卷发披着,遮住半边脸,身上套了件宽大的军绿色外套,拉链拉到胸口,里面是件深色吊带,领口低,锁骨窝深。下身穿条短裤,光着腿,脚上趿双拖鞋。
魏也半坐起来,左手吊着使不上劲,右手撑在垫子上,肩胛骨顶起T恤,“你大半夜不睡,来查房?”
白薇没理会,手在口袋里摸出个小药盒,搁到她腿边:“退烧药。”
魏也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我没发烧。”
白薇说:“你刚才在毯子里抖,隔着一层帐篷都看得见。”
魏也这才发觉自己在抖。后半夜冷,她只盖一条薄毯,脚伸在毯子外头,她拿毯子裹了裹腿,动作扯到伤口,嘴咧了一下。
白薇钻进帐篷,拉链从里面拉上。空间一下变小,两人中间隔不到半臂。白薇盘腿坐下,军绿外套下摆堆在膝盖上,两条腿光裸着,她把外套拉链又往上拉了拉,下巴缩进领口。
魏也闻到她身上有股很淡的香味,分不清是洗发水还是身体乳。这味道跟营地里的柴油味、药味混在一起,闻着不真实。
“你看我什么?”白薇说。
“你自己钻进来的。”后背靠在帐篷支架上,魏也头往后仰,喉咙露出来,皮肤上留着几道暗红抓痕。
白薇目光落在她脖子上,停了片刻:“你在研究所,见过几个被丧尸咬死的人?”
魏也想了想:“一个。”
“被咬的最多撑几个钟头,发烧,瞳孔散大,血管发黑,全身抽搐,然后断气,过几分钟再爬起来。”
魏也听着,嘴角动了动。
白薇继续说:“你胳膊上的牙印,对穿了。大腿少了块肉。我捡到你的时候,伤口烂着,流黄水,嘴唇发紫,额头烫手。照常理,你活不下来。”
魏也哑声:“我命硬。”
白薇摇摇头:“跟命没关系。你的身体不对劲。”
魏也偏过头,躲开她视线:“你到底想说什么。”
白薇看着她,目光往下移,看她的左胳膊。纱布在夜里发白,靠近手肘的地方渗出一小片血,已经干了,颜色发褐。
“你自己也知道。”白薇说,“你被咬成这样,没变,伤口还在自己愈合。”
魏也笑了一声,眼底没有笑:“你胆子不小。一个不认识的人,被丧尸咬了,你往营地里带。你哥知道吗?”
白薇说:“我还没告诉他。”
魏也眯起眼:“你就不怕我半夜变了,把你哥的营地全啃了。”
白薇往前倾了倾,手肘撑在膝盖上,下巴搭在手背。这个姿势让她的吊带领口往下坠了一点,锁骨下的皮肤白,能看见一根细银链,坠子藏进衣料里。她看着魏也,嘴唇轻轻动:“你觉得自己会变吗?”
魏也盯着她的嘴,嗓子发干。她往上拉了拉毯子,换了个坐姿,右腿曲起来,脚底板踩在充气垫上,脚背削瘦,筋骨分明。
隔了一小会儿,她开口:“不会。”
“为什么。”
“变了我第一个咬你。”
白薇:“……”
两个人隔着半臂距离,呼吸声一轻一重。
魏也以为她会躲,结果白薇伸手,手指碰了碰她小腿上露出的皮肤,指腹凉,一触就收回去。
“没温度。”白薇说。
魏也道:“外面风冻的。”
白薇又伸手,这一次捏住她右脚脚踝,用力不大,拇指按在踝骨下方,像在试脉搏。
魏也没挣。
白薇松开手,直起身,“你身上有活人的热度。”
魏也说:“废话,我又没死。”
白薇笑了一下,很浅,嘴角弯起来,又迅速放平,“所以我才把你捡回来。”
魏也看着她,脸上的表情复杂起来。她不知道白薇打什么主意,这女人太镇定了,从仓库里第一眼就不对劲,穿成那样站在死人堆里,不慌不忙。现在又半夜钻进她帐篷,问这些。她讨厌被人试探,更讨厌被人捏住把柄。
她突然伸手,抓住白薇手腕,她手大,指节长,能环住白薇手腕还有余,指腹陷进她腕心,能感觉到脉搏,比自己的快一点。
“你捡我回来,到底图什么。”
“我图你死不了。”
魏也手收紧了一点。
白薇低声说:“这世道,最值钱的就是死不了。”
魏也听进去了,慢慢松了手。
帐篷外的风好像停了,四周静得厉害。
魏也躺回垫子上,伤腿伸直,眼睛看向帐篷顶。白薇也在旁边躺下来,两个人并排,肩膀挨着。帐篷里暖了一些,空气里有白薇身上的味道,有药味,有魏也自己伤口的腥气。
魏也闭上眼睛,又睁开。
“你叫白薇。”
“嗯。”
“白薇。”魏也重复一遍。
白薇偏过头,在黑暗里看她侧脸,鼻梁挺,下颌线利落。魏也也转过脸,两人目光对上。魏也笑了一下,嘴角带着倦意。
“我要是哪天控制不住,你离我远点。”
白薇没接话,过一会儿才说:“早点睡。”
“睡啥睡。”魏也嘟囔了一句,说完自己先皱了皱眉,嫌语气太冲,又往边上挪了挪,给白薇腾出点地方。她拿右胳膊枕着后脑,眼睛瞪着帐篷顶,憋了半天,问:“你哥干什么的,这么多人。”
“夜店。以前在城南开夜店。”
“城南?”魏也偏过头,“哪个场子。”
“皇朝。”白薇说,“汾河边那个。”
魏也轻轻挑了下眉。那地方她知道,城南数得上的夜场,门口常年停满黑车,保安一水黑西装,进出都要看脸。她有一阵跟着台球厅那帮人蹲在隔壁吃烧烤,见过白危,远远的,前呼后拥,身边女人换得勤。
“你亲哥?”
“亲哥。”
“爆发以后跑出来的?”
“爆发那阵城里乱了,街上到处咬人。他当天夜里把店门关了,带上十几个兄弟,从地下通道出城。房车是后来路上抢的,三辆,打了两天。枪也是,从一个派出所里摸出来,九把,子弹不多。”
魏也听着,喉咙口发干。她想到自己那会儿在囚车里,手铐脚镣,外面乱成什么样都看不见。囚车被军队接管,他们像牲口一样被拉着走,一车人挤在铁皮车厢里,有人喊放我出去,有人哭,有人抢半瓶水。她靠着车厢,一声没吭,只听外面的枪响,从早到晚。
“这地方你们占了多久。”魏也问。
“五十多天。本来在前面山坳,后来被尸群冲了,退到这边。水源从后山引下来,两股泉水,干净。他派人把路炸了,进山只有一条泥路,晚上用木头封。房车围成圈,发电房在最东边,吃饭在那个帐篷。物资够。”
白薇说这些时像在背书,语气淡,没遮没掩。魏也听得出来,这女人什么场面都见过,脑子里有张图,每个字都不白给。
“你哥挺行。”魏也嘴角动了动,“带着一帮人活到现在。”
“你羡慕?”
魏也转过头。白薇也转过脸来,两个人脸对脸,隔得不远。白薇眼睛在暗里发亮,鼻梁挺,头发散在脸颊边,几缕搭在嘴唇上。
“我在里面,天天听人喊冤。”魏也盯着她看,眼神直勾勾的,“几个杀人犯,几个强女干犯,都觉得自己不该死。我懒得喊。我这人命贱,死哪儿都行。可你们这样,有水,有枪,有车,夜里还能在帐篷里说话,我确实没想过这辈子还能见着。”
“你不怕我。为什么。”
“你像条野狗。”白薇说,“被打狠了,缩在角落里,谁过来就呲牙。可你没变。野狗咬了人,自己也会死。你被丧尸咬了,活下来。我不怕你,我怕别人。”
魏也沉默了一阵,右手搭在自己左臂的纱布上,指腹按了按伤口,新肉在纱布底下发热、发痒。她心里清楚,白薇说的别人是谁。这营地里人多眼杂,一个被丧尸咬了三天没死的人,比任何物资都扎眼。消息一旦漏出去,别说白危留不留她,外面那些活人,哪个不想把她按在台子上。
“你打算瞒到什么时候。”魏也问。
“瞒不住。”白薇说,“我哥不蠢。明天天亮,军医会给你换药,伤口好到什么程度,一眼就能看出来。”
魏也闭了闭眼,再睁开,眼神里压着股躁意:“那你还把我带回来,等着我明天被绑起来?”
白薇翻了个身,侧躺着,面对着魏也,左胳膊垫在脑袋下面。军绿外套从肩头滑下半截,露出里面深色吊带,锁骨以下白得发冷。她看魏也的眼神和在山下仓库里一样,带着点打量,又带着点盘算。
“明天我来说。你不用开口。”
魏也皱起眉:“你哥能听你的?”
白薇轻哼了一声,像笑,“你操心自己别死就行。”
天快亮了,帐篷外透进灰蒙蒙的光。鸟叫得稀稀拉拉,山上湿气重,空气里一股泥腥味。远处有人起身,拉开车门,又打火,烟味飘过来。
白薇坐起来,拿手拢了拢头发,发尾扫在魏也脸上,带着凉。魏也眯起眼看她,见她起身时外套下摆掀起一截,后腰凹进去,腰侧一颗小痣,落在皮肤上像滴墨。
“等会儿军医过来换药,你躺平,别乱动。”白薇半蹲在门口,转头看她,声音低。
魏也懒洋洋应了一声:“我这人,最会装死。”
白薇看她一眼,拉开门帘钻出去。
魏也撑着坐起来,挪到帐篷口,撩开一条缝往外看。
天光半明,营地笼在青灰的雾里。
白薇走到黑色天幕下面,正跟一个拿长枪的瘦高男人说话。长发披在身后,军绿外套宽大,底下两条光腿白得晃眼。瘦高男人递了壶水给她,她仰头喝了一小口,又拧上盖。几个男人从车里钻出来,眼睛不自觉地往她腿上飘。
魏也撂下帘子,重新躺回去,右胳膊搭在额头上,挡住从缝隙漏进来的光,心里像有根细刺,拔不出,也按不下去。
她嫉妒白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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