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地里剩几盏太阳能灯,昏黄黄地亮着。
房车和越野车首尾相接,围成一个不规整的圈,把中间几顶帐篷包在里头。外围横着几辆卸了轮子的破皮卡,车窗全碎,车斗里堆着沙袋。
车与车之间的口子,用木栅和铁丝封着。
白危布置得不算差,可这山里的夜太深,灯光被浓黑裹着,再往外去,什么也看不见,只有树,一棵挨一棵。
东边岗哨离营地不算远,拐过几个油桶,顺一条土径往缓坡上走,百来步就到。哨位搭在半坡,木头架子支着个破雨棚,四角拿铁丝绑着,顶上一块绿帆布。旁边立着根铁皮烟囱,早已不冒烟。一支老式步枪靠在木架旁,枪口朝上。
魏也不认识型号,也没去碰。
外套拉链拉到下巴,在雨棚下头坐下,手电筒立在脚边,刀横在膝上。
山风冷下来,贴着地皮钻。
四野静得吓人。
蝉鸣没了,鸟声也熄了。
蚊子不咬她。起先还围过来几只,往皮上落,触须乱颤,停不上半秒就飞了。有只落在她手背上,走了小半圈,到底没下口。
魏也垂眼盯着,看它扇着翅飞进黑里。
心里想,自己现在连蚊子都不碰了。
这念头不冷不热。她掏出烟,抽出一根,拢着手点燃。火光在黑暗里撕出个小口子,蓝烟散进风里,淡得不成形。烟夹在指间,她只抽了两口,便由它自己燃着。
不知道几点。天上没月亮。远处山影沉得连轮廓都分不清,林线一道一道,越远越黑。她坐得久了,连自己的心跳也听得分明,一记一记,慢得发沉。有时隔上好几秒,才觉着胸口鼓一下。她甚至能数清自己的呼吸。吸气,呼气,再吸气,夜风跟着节奏来。
她拿起手电筒,按开。
光柱“嗡”地一亮,砸在正前方一株油松上。
树皮粗粝,痂结凸出。光往上一抬,枝杈交错,针叶凝着水。再往右,光柱穿过灌木,照见几片蕨叶,湿答答地垂着。远处一截矮石,被光照得青灰,上面覆着苔,水光浮动。
魏也看久了,眼睛花起来。她把光打向更远的树丛,光束在林子里切开一条窄道,数不清的虫蚁在光里纷飞。忽地,林子里有两点绿莹莹的光,一晃,没了。她手腕顿住,光照住。几秒后,又亮了,是头小兽,猫那么丁点,在灌木后头蹲着,眼睛被照得发白,也不跑。
魏也低低“嘁”了声,移开手电。
那东西才转身,窸窸窣窣窜远了。
山里其实不空,只是不让人看见。
魏也关掉手电,四周又黑下来。她干坐着,指头无意识敲着刀柄。
远处山谷里传来什么鸟叫,叫得难听,哑着嗓子,像在呕。
魏也当是猫头鹰。
她小时候住平房,半夜里也常听见,奶奶说是“夜猫子进宅”,不吉利。她总在奶奶睡熟后,摸到院子拿石子往树上砸,砸几下鸟飞了,她回屋接着睡。如今想起来,那时候自己真是又蠢又横。
夜更深了。雾从谷底往上漫,不密,却冷,湿得厉害,外套上凝起水珠。魏也头发也潮了,前额几绺贴在眉骨上。她想找根橡皮筋扎起来,摸遍几个口袋,没找着。只好作罢,头发往后捋。
这种冷,是她这些天越来越熟悉的冷。自己身上往外渗的,与外头的潮气碰在一起,分不出谁先谁后。她不发抖,只是觉得骨头发酸。左臂的伤口在痒,这会儿被湿气浸着,又冒出细细的痒,她伸手按了按,又觉着不妥,撤了手。
屁股底下的帆布一忽儿就坐湿了。
魏也索性起身走动。
走到哨位前头一块空地上,朝山下望。山下是黑森森的树海,一直连到城市方向。天边隐隐泛着深灰,不知是不是远处还有火在烧。
她活动了几下胳膊,又弯腰压了压腿。手电筒在地上骨碌一滚,被她脚尖抵住。她捡起来,正要关,又忍不住往林子深处照去。
光打过去,树丛后头一片寂静。
关了手电,她走回雨棚,坐回去,刀放在膝上。此时的风小了些,虫鸣稀稀拉拉。雾愈发厚,魏也觉得自己被裹在雾里,变成了雾的一部分。
她靠着木架,闭上眼。困意上来了,却不敢真睡。隔一阵就睁眼扫一圈。如此反复,意识慢慢变轻,像浮在浅水上。脑子里断续浮出几张脸,奶奶、白薇、蜈蚣、白危,也没个因果,来了又走。
再睁开眼。
山里的天亮得慢,青色在雾里漂着,不真切。
魏也揉揉脸,站起来,腿有些僵。
远处传来说话声,压得低,断断续续。接着是脚步声,踩在草上,一步一停。魏也握住刀,往后退了半步,身子隐进木架边。
一个黑黢黢的人影从雾里浮出来。
魏也拇指顶开刀鞘,刀身刚滑出半寸。
“是我。别掏刀。”
是白薇。
手指停在刀柄上,又慢慢松开,魏也往后退了半步,给来人让出块地方。
白薇从小径上走上来,长袖长裤,暗色卫衣帽子扣在脑袋上,领口拉链拉到下巴,脸裹在阴影里,只露出鼻尖和嘴唇。她怀里抱着件棉衣,臂弯里还挂着只保温壶。
“你怎么来了。”魏也看着她。
“睡不着。”白薇递过去棉衣,声音闷在领子里,“山上雾大,这个给你。”
魏也接过来,棉衣往身上一裹,拉链拉上,肩背被棉料包住,冷倒不冷了,人却笨重了些。白薇又把保温壶塞进她手里,旋开盖子,里面是热水,热气扑出来,在冷雾里散成一团白气。
“来多久了。”魏也问。
“刚来。看你坐在那儿,跟个桩子一样,雾里望过去还以为是个死人。”白薇在雨棚下蹲下,拿手电照了照四周,又关掉。黑暗重新合上来,又觉得不妥,往魏也那边挪近了半步。
魏也笑了一声,水壶搁在脚边,“你这一身,防蚊还是防我。”
白薇侧过脸,冷道:“防蛇。”
魏也“啧”了声,歪头看她。雾里的白薇显得小了一圈,帽檐底下的脸素净,眼仁在暗里发亮,嘴唇抿着。她清了清嗓子,转身往木架上一靠,胳膊抱在胸前,朝山下的方向望:“这季节,山里有没有蛇另说,倒是野猪多。昨晚我看见个东西,在树后头蹲着,眼睛发绿。”
“你怎么知道不是狼。”白薇说。
“狼没那么小。”
“狐狸。”
“狐狸也不大。”
白薇不接话了,也站起来,走到她旁边,并肩看山下。
雾在半坡上缓缓流动,树尖从雾里顶出来,山下一片灰沉沉,天边没有亮色。风从北边过来,带着水汽,吹在脸上凉得发疼。白薇往下拽了拽袖子,手缩进去,两只手交叠在胸前。
魏也朝她靠近了一点,肩膀没挨着,但能感觉到身边有个人,温热的。她忽然想,这样的夜,自己在看守所也熬过不少。那时候铁窗是方的,天是黑的,醒着和睡着没区别。现在人在山上,旁边有人站着,胳膊隔着几层布,雾再冷,脚底也是实的。
“你哥知道你过来吗。”魏也问。
“不知道。”
“那等会儿回去怎么解释。”
“就说查哨。”
魏也偏头看她:“你这一身,像查哨的?”
白薇不答,反道:“你怕了?”
“我怕什么。”
“怕他找你说别的事。”
“我是那种怕事的人吗。你哥要找我,也不是一天两天。早晚得摊开。”魏也说着,掌心在自己后颈上捏了捏,又垂下去。手指发僵,指节泛白,指甲盖透出淡紫。
白薇目光落在她手上,停了片刻,说:“你穿上棉衣,怎么还是凉的。”
“天生的。”魏也把手缩回口袋。
白薇没拆穿她。两人都明白,这已经不只是天凉的问题。魏也的身体在变,体温一天比一天低,像有什么东西从血管里吸走热度。她不再提这个,拿起水壶,拧开盖子,递到魏也唇边。
“喝。”
魏也低头含了一口,推回给白薇。白薇接过去,拧上盖,看向魏也,目光从她额前湿发移到鼻梁。魏也不笑的时候,五官冷峭。白薇曾经觉得这张脸生得太硬,可看久了,又觉得硬里有股少年的清秀,尤其眼睛,亮得很。
魏也忽然问:“你为什么睡不着。”
白薇想了想,说:“做了个梦。”
“梦见什么了。”
“梦见我掉进河里,水特别急,我抓着一块石头,怎么都上不来。岸上有人,叫他们,没人听见。后来看见你,你站在桥上,也不下来。”
魏也皱起眉:“那你就自己爬上来了?”
“没,吓醒了。”白薇说,嘴角扯了一下。
魏也不说话了。她想象白薇从梦里惊醒的样子,大概也会先摸身边的床,再摸灯,发现车里只有自己。她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又不知道怎么安慰人。憋了半天,冒出一句:“梦是反的。”
白薇“嗯”了一声。
魏也又说:“我要是在桥上,会跳下去。”
白薇转开脸,像被这句话烫了一下,扯了扯卫衣帽子边缘,手指在领口捏着,捏了又松。她头一回在魏也面前露出这种神色,平时的笃定和利落全收了,下巴藏在拉链后面。
“我其实……过来还有句话想跟你说。”
魏也偏过头,等她往下说。
“你之前也说过,你没谈过。我原先觉得你年纪小,又在里面待了那么久,有些事可能不懂。后来你……你老说那些话,我也不傻。”白薇顿住,嗓子发干,揪了揪卫衣下摆,“我以前处过三个,都是男的。最短的三个月,最长的快两年。说没感情是假的,但总觉得隔着一层,到最后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他们对我好,我就接着。他们要我,我就给。给完了又空得慌。我一直以为感情就那样了,像杯温水,喝不喝都行。”
“你来了以后,我总在想这个事。不是因为你好看,虽然你确实好看。也不是因为你高,腿长。就是……你跟我说‘我要死也死在你边上’的时候,我心跳得特别快。你动手打蜈蚣,我脸上没表情,脚底已经软了。你回来躺车里,我让你睡床上,你以为我真是怕你休息不好?我怕你睡着睡着就没气了,想靠你近一点。”
魏也听着,喉结动了一下。
白薇越说越乱,自己也觉出乱来,脸热起来,脚碰了碰地上的松针,松针拨到一边,声音低下去:“我比你大八岁,又没跟女的处过。可能好多地方做不好。你平时说我冷,我也不是故意的。我就是……不知道该怎么对你。我总想,等你伤好了,再一点一点来。可你伤好得太快,我连个理由都找不着了。”
魏也往她那边转了半步。
白薇深吸一口气,终于抬头看她:“魏也,我想跟你交往试试。就我们两个,不告诉别人。你愿不愿意?”
她说完了。说完又觉得自己像在递降书,脖子都红透了,赶紧补了一句:“你要不愿意,也正常。我不是非逼你……”
“你先别说话。”魏也开口。
白薇嘴唇闭紧,眼巴巴看着她。
魏也靠着身后的木架,肩胛骨顶在横梁上,头微微仰着,“所以你今天晚上,大半夜跑上来,又送棉衣又送热水,还差点让梦吓哭,就为了跟我说这个?”
白薇噎住,眉毛慢慢拧起来:“什么叫就为这个。”
“我早以为咱俩在一块了。”魏也说,“你让我睡你床,给我煮面,还跟我说‘我要你活着’。我要不是跟你处对象,我能这么老实?我魏也是什么好人,屋里睡着个女的,我光看着不动?那不得憋死。”
白薇张了张嘴,脸涨得通红:“你……你什么时候以为的?”
魏也偏头想了想:“仓库里你掀帆布,我第一眼看见你。你站那儿,光从你后头打过来,裙子短,腿长,鞋跟细。我脑子就一个想法:这女的,我要了。后来你哥要把我丢出去,你站我前头说‘我要她’。我就更确定了,我这条命是你从死人堆里捡的,人也归你。这有啥好问的。”
白薇耳朵嗡嗡响,又气又想笑。她想起这些天魏也那些理直气壮的话,“我这种人,就要你这样的”“你穿太少,我眼睛也快长你身上了”“你出去找谁,我就把谁打残”。哪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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