邀请函是手写的。
不是打印,不是系统生成,是真的用笔写在纸上的那种——墨迹还有一点晕开,像是写的人写到最后手抖了一下。
虞锦把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你不是要复活机制吗?我知道在哪儿。但你需要先帮我一个忙——帮我救一个人。”
落款:林真。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是地址:
规则之城东区,第七街道,13号。明天下午三点,我等你。
虞锦把邀请函收进口袋,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光柱。
复活机制。
那是她答应第一任的事,也是周明远等了很久的事。但每一次她以为快要接近真相的时候,总会有新的谜团出现。
林真。
那个在地下室里哭过的女人。
那个被优化成“完美”、却始终保留着“不完美”的林真。
她需要救谁?
虞锦想起林真站在玻璃柜前看着“自己”时的眼神——那是愧疚,是心疼,也是深深的无力。
也许,她需要救的人,就是那个“自己”。
第二天下午两点五十,虞锦站在第七街道13号门口。
是一栋普通的居民楼,和规则之城里成千上万的居民楼一样——灰色的外墙,整齐的窗户,门口有几棵瘦小的树。唯一不同的是,这栋楼看起来比其他的更旧一些,墙皮有剥落的痕迹,像是被人遗忘了很久。
她按了按门铃。
门开了。
林真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普通的灰色毛衣,头发披散着,没戴眼镜。和那个穿着白大褂、一丝不苟的“基因优化师”判若两人。
她比上次见面时瘦了很多。颧骨凸出来,眼窝凹下去,嘴唇干裂,整个人像被抽干了水分的植物。
“来了?”她说,声音有点哑,像是很久没开口说话,“进来吧。”
虞锦跟她走进去。
房间很小,一室一厅的格局,家具简单到简陋。一张沙发,一张茶几,一台老旧的电视。茶几上放着两杯水,已经凉了——她等了很久。
墙上挂着一张照片。
两个小女孩,一个八九岁,一个四五岁,穿着一样的碎花裙子,扎着一样的羊角辫,对着镜头笑得很开心。
大的那个眉眼和林真很像。
小的那个——和模板089一模一样。
“坐吧。”林真说。
虞锦坐下。
林真坐在对面,低着头,不说话。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窗外的光柱一闪一闪,把影子拉得很长。
然后她开口:
“你知道我为什么找你吗?”
“不知道。”
林真抬起头,看着她:
“因为我找不到别人了。”
她的眼睛是红的,像是哭过很久,又像是很久没睡。眼眶下面有很深的青黑,皮肤干得像纸。
“那个人,”她说,“是我妹妹。”
虞锦没有说话,等她继续说下去。
“她比我小五岁。”林真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很久远的故事,“我们是一起进来的。一起打副本,一起攒积分,一起做梦——想着有一天能回去,能见到爸妈。”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墙上那张照片上:
“她小时候特别爱哭。一点点小事就哭,摔倒了哭,被骂了哭,吃不到糖也哭。我总是嫌她烦,嫌她吵,嫌她拖累我。但每次她哭的时候,我还是会去抱她。”
她的嘴角弯了弯,像是在笑,但眼睛里没有笑意:
“后来她长大了,不怎么哭了。但每次我难过的时候,她会来抱我。她说,‘姐,有我在’。”
虞锦看着她。
“后来我们进了‘完美基因’副本。”林真的声音开始发抖,“那个副本……你知道吗,它会把最完美的基因提取出来,做成模板。然后让所有人照着模板优化。”
“我知道。”
“她被选中了。”林真说,“不是因为她不完美,是因为她太完美了——她的基因,是那一年检测出来的最优样本。”
虞锦的眉头皱起来。
“他们跟我说,只是提取一下,不会伤害她。我信了。”林真的眼泪流下来,“结果他们提取的不是基因,是她整个人。从基因到记忆,从记忆到人格,全部重来。”
“她现在……在哪儿?”
“在副本里。”林真说,“她成了‘模板’。”
虞锦的瞳孔微微收缩。
模板。
那些站在玻璃柜里、闭着眼睛、一动不动的人。
“她不是休眠。”林真说,“她是醒着的。但醒着也没用——她没有记忆,没有感情,没有自己。她只是站在那里,等人来参观。”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去看过她。站在柜子外面,看着她。她看到我,就像看到陌生人一样,一点反应都没有。我叫她名字,她不认识。我跟她说小时候的事,她听不懂。我——”
她说不下去了。
虞锦看着她,看着她颤抖的肩膀,看着她攥紧的拳头,看着她拼命忍住但还是流下来的眼泪。
她想起周明远。
那个在黄昏里画母亲的人。
他们都一样。
都在等一个回不来的人。
“你想让我做什么?”虞锦问。
林真抬起头:
“你是规则修订者。你能改规则。我想让你——”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我想让你把她放出来。然后,帮我找回她的记忆。”
虞锦沉默了几秒。
“你知道这有多难吗?”
“知道。”
“她的记忆可能已经彻底没了。就算放出来,也可能永远想不起来你是谁。”
林真的眼泪又流下来,但她笑了:
“没关系。她不记得我也没关系。只要她活着,只要她还能笑,还能哭,还能晒太阳——就够了。”
她看着虞锦:
“我可以重新认识她。像陌生人那样,重新做朋友,重新做姐妹。哪怕她一辈子不记得我,我也认了。”
虞锦看着她。
看着她眼睛里的光。
那种光,她在很多人眼里见过——周明远,林晓,林慈,那个活了三百年的女人。
那是“不放弃”的光。
那是即使全世界都说不可能,也还是想要试一试的光。
“好。”虞锦说。
林真愣住了。
“你……答应了?”
“嗯。”
“可是——可是那是S级副本,里面的规则很复杂,而且那个副本是连接着整个基因系统的,改了会影响很多人——”
“我知道。”
“那你还——”
虞锦看着她:
“我问你一个问题。”
林真点头。
“如果今天被困在里面的是你,你妹妹会来救你吗?”
林真愣了一下。
然后她点头:
“会。她一定会。不管多难,不管要付出什么,她一定会来救我。”
虞锦站起来:
“那就行了。”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她:
“走吧。带我去那个副本。”
【叮——欢迎进入S级副本:完美基因。】
【副本难度:S】
【副本类型:生存+社会模拟】
【任务:在这个城市里生存30天。】
【特殊规则:这里的人按“基因等级”划分阶层。A级是上等人,B级是普通人,C级是底层,D级是——不存在的人。】
白光闪过。
虞锦站在一座城市里。
很现代的城市,高楼大厦,车水马龙,和现实世界没什么两样。
但街上的人,脸上都戴着面具。
不是真的面具,而是——表情面具。
每个人都笑着,但那笑容一模一样,像复制粘贴的。嘴角上扬的弧度一样,眼睛弯起的角度一样,甚至连露出的牙齿数量都一样。
林真站在她旁边,穿着B级的衣服,低着头,不敢看那些A级的人。
“我讨厌这个地方。”她轻声说,声音里有一种压抑了很久的东西,“每次进来,都觉得自己很脏。”
虞锦看着那些笑的人:
“他们一直都这样?”
“一直。”林真说,“这里没有‘不笑’的人。不笑的,都被优化了。”
她指了指远处一栋白色的大楼:
“那就是基因优化中心。我妹妹在里面。在地下室。”
那栋楼很高,很白,在灰蒙蒙的天空下闪着刺眼的光。楼顶上有一个巨大的标志——一个DNA双螺旋结构,扭曲成一个圆环。
“走吧。”虞锦说。
她们穿过街道。
那些A级的人看到她们,自动让开一条路——不是尊重,是嫌弃。像看到脏东西一样,捂着鼻子,侧着身,加快脚步。有一个女人甚至掏出香水往自己身上喷,好像和她们擦肩而过会沾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林真低着头,走得更快了。
虞锦却走得很慢。
她在看。
看那些A级的人——他们的眼睛是空的。虽然笑着,但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像两颗玻璃珠。
看那些B级的人——他们的眼睛是怕的。看谁都带着警惕,像随时准备逃跑的猎物。
看那些C级的人——他们根本不在街上。据说他们住在城市边缘的棚户区,每天排队领救济粮,排到了就有饭吃,排不到就饿着。
这个世界,比她想象的更冷。
基因优化中心比外面看起来更大。
白色的外墙,反光的玻璃,门口站着两个穿白色制服的人,脸上的笑容标准得像教科书。
“欢迎光临。”左边那个说,声音平板,没有任何起伏,“请问有预约吗?”
林真拿出一个证件:
“我是林真,基因优化师。这是我的助手。”
那人看了看证件,又看了看她们胸口的B级标志,笑容没有变化,但眼神里多了一丝轻蔑:
“请进。”
她们走进去。
里面全是白色。
白色的墙,白色的地,白色的灯,白色的椅子,白色的人。连空气都是白的——那种消毒水混合着某种化学制剂的味道,刺鼻,冰冷,让人想打喷嚏。
林真带着虞锦穿过大厅,穿过走廊,穿过一扇又一扇需要刷卡的铁门。
越往里走,人越少,越安静。
空气也越来越冷。
虞锦能看到自己呼出的白气。
最后,她们停在一扇门前。
门上写着:
“基因模板库·B区”
“非授权人员禁止进入”
“进入需二级权限”
林真拿出卡,刷了一下。
门开了。
一股冷气扑面而来。
里面是一个巨大的地下室。
比足球场还大,一排一排的玻璃柜,整整齐齐,像超市里的货架。柜子之间的过道很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天花板上有无数盏灯,发出惨白的光,把一切都照得没有影子。
每一个玻璃柜里,都站着一个人。
闭着眼睛,一动不动,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和街上那些A级的人一模一样的笑容。
虞锦慢慢走进去。
她走过一排排柜子,看着里面的人。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最小的看起来只有五六岁,最大的已经白发苍苍。但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长得很好看。
不是普通的好看,是那种毫无瑕疵的好看,像画出来的,像雕出来的,像用计算机制作出来的。
完美。
太完美了。
完美得不真实,完美得让人不舒服。
林真走在前面,脚步很轻,像怕惊扰到什么。
她走到第89号柜子前,停下来。
“她。”她说。
虞锦走过去。
柜子里站着一个年轻的女人。
二十出头,长头发,瓜子脸,五官很精致——精致得不真实,像AI生成的那种好看。
她闭着眼睛,嘴角微微上扬,笑容很淡,很标准。
胸口的铭牌上写着:
“模板-089”
“基因完美度:99.7%”
“状态:活跃”
“备注:从B级优化者林真身上提取的基因模板。但因原体存在‘情感残留’,模板存在0.3%的缺陷。”
虞锦看着那张脸。
和林真一模一样。
但比林真年轻,比林真完美,比林真——空洞。
即使闭着眼睛,也能看出那种空洞。
像一具会呼吸的蜡像。
“林真。”虞锦轻声叫。
林真没动。
她站在柜子前,看着里面的人,眼睛一眨不眨。
“林真。”虞锦又叫了一声。
她慢慢转过头,看着虞锦。
她的脸上全是泪。
不是一滴一滴地流,是整张脸都湿了,像被雨淋过。
“我叫她名字了。”她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她不理我。”
虞锦没有说话。
林真抬起手,按在玻璃上。
玻璃很冷,她的手指很快就冻得发白。但她没有缩回来,就那么按着,像想透过那层冰凉的屏障,摸到里面的人。
“她以前不是这样的。”她说,声音飘忽,像在自言自语,“她以前会笑,会哭,会生气,会撒娇。她最怕黑,晚上睡觉都要拉着我的手。她最爱吃糖,但牙齿不好,我总是不让她吃。她就偷偷藏糖,藏在枕头底下,藏在书包里,藏在——藏在——”
她说不下去了。
虞锦走到她身边,也看着柜子里的人。
那个人闭着眼睛,安安静静地站着,像一座雕塑。
她不知道有人在看她。
不知道有人在为她哭。
不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人,用尽全力想要把她救出去。
“怎么把她放出来?”虞锦问。
林真擦了擦眼泪,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柜子后面有一个开关。按下去,玻璃会打开。但她出来后,还是这个样子——没有记忆,没有感情,什么都不知道。”
“然后呢?”
“然后……”林真顿了顿,“然后我想带她出去。去晒太阳,去吹风,去看这个世界。也许有一天,她会想起什么。”
她看着虞锦,眼睛里有泪,也有光:
“你知道吗,她小时候最喜欢晒太阳。夏天的下午,她会搬个小凳子坐在门口,一坐就是一下午。晒得脸通红,满头大汗,也不肯进屋。我骂她傻,她就笑,说‘姐,晒太阳舒服’。”
虞锦看着她:
“如果她永远想不起来呢?”
林真笑了,笑得很轻,很淡:
“那就永远想不起来。我养她一辈子。”
虞锦沉默了几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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