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陵位于永安县,距离京城并不远,中间有平坦的官道相连,近日雪停,路上畅通,督田司一行两日不到便抵达了永安县廨舍。
廨舍就在皇陵的边界处,工地也在这一边,穆朝到时,宋春辰与贺月安刚刚对完今日新到的一批材料。
回身过来,宋春辰一眼就望见了穆朝,相比半月之前,他又清瘦了些。
走得近了,穆朝抬手行礼:“公——”
“咳!”宋春辰急忙咳了一声,悄声道,“我现在是宋娘子。”
穆朝愣了一瞬,抬眼瞥见旁边众多的工匠,了然改口:“宋娘子,司公。”
贺月安应了一声,对宋春辰道:“今儿是内藏库最后一批材料了,没什么问题,咱家就回宫复命了。”
宋春辰点头:“有劳。”
贺月安揖礼起身,冲穆朝使了个眼色,将他拉到一边。
“你也知道咱家升了副都知,宫里一大堆事等着,这次回去我很难顾得上督田司这边,你得尽心,不要给我找麻烦知道吗?”
“是。”
贺月安又拉着他往前走了两步,低声道:“官家让公主来办这趟差是有压着你的意思,但根儿还在冯都知身上,他又是勾当皇城司,又是主管内藏库,官家早就想分他的差了,这不,这么一下内藏库基本就转到咱家手里了。”
穆朝默了片刻,道:“在下不明白司公的意思。”
贺月安瞥他一眼:“虽说官家不会让你在公主这有什么名分,但是我看公主对你……咱们办的是皇室的差,官家宠着公主,你把她哄好了,差事上不出错,往后的日子那就好起来了!”
不知是哪句话刺得穆朝难受,他忙掩着唇低咳了几声。
贺月安不敢当着宋春辰的面和他说太久的话,笑着向宋春辰行了个礼,便快步离开了。
“他与你说什么了?”
宋春辰走到穆朝身后,望着他发僵的背。
穆朝忙转过身:“没有,只是交代些督田司的事务。”
宋春辰也没追问,笑着与他打趣:“你不请我进去歇歇脚吗?”
穆朝这才反应过来,他们已经在外面站了许久,忙侧身请宋春辰进廨舍的堂屋。
穆朝一行来之前,贺月安已经带着督田司的护军将这一处廨舍收拾出来了,宋春辰跟着贺月安对完材料,就会来里面喝两杯热茶歇一歇再走。
她就在廨舍上边的永安寺住着,脚程不算远。
徐靖正带人往里搬田册,就看见穆朝带着个女子进来了。
“先生,这是……”
穆朝正声和他解释:“这是永昭公主身边的宋娘子,替公主整理内藏库账目的。”
徐靖对宋春辰颔首,笑道:“辛苦宋娘子。”
宋春辰对他点了下头,抬眼瞥穆朝不动声色的侧脸,小声和他道:“你说的还挺像那么回事的,我都快信了。”
闻言,穆朝眼中划过一丝笑意,推开堂屋的门请宋春辰进去,又回身对徐靖抬声道:“徐主簿,让人烧壶热茶来。”
“是,先生。”
宋春辰熟稔地坐到椅子上,裹了裹身上的氅衣:“我方才听你还有些咳,是不是没去拿药?”
穆朝虚掩上门,俯身去烧炭火:“公主,上次我……”
炭火噼噼啪啪地燃起来,映得穆朝面上发热,他起身走到宋春辰面前,一只手捏紧了衣袖,唇抿得有些紧。
宋春辰抬眼看他,阳光顺着窗子照进来,一半打在穆朝背上,在地面投下他颀长的影子,一半映在宋春辰脸上,将眼眸映得明亮。
穆朝俯身揖礼:“我上次说错话了,请公主责罚。”
宋春辰愣了愣,笑道:“你憋了半天就要说这个啊,没事,我没在意。”
穆朝摇摇头:“可我不能当作无事发生,我感念公主,不想以罪身冒犯,一时说了让公主生气的话,是我有错。”
“你什么都没做,哪里冒犯我了?”
“是我心里……”
宋春辰蓦然对上他的视线,他瞬间怔愣在原地,话语止在一个微妙的位置。
目光交汇在一起,压着的那点东西就在对方眼里暴露得无所遁形,穆朝张了张口,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他甚至想不通自己方才为何会脱口而出那样的话。
莫名的情愫迅速攀缘而上,弥漫在呼吸中,让人一时失语。
屋里一时间静得吓人,连呼吸声都轻得快要听不见,宋春辰现在更希望脸上那一阵燥热是因为气没喘上来憋的。
“先生,宋娘子,茶好了。”
一位内侍推开门,冰凉的风飘进来,总算是将方才那一抹氤氲驱散了。
穆朝清了下干涩的喉咙,接过茶盘:“给我就好。”
宋春辰也从他身上移开视线,抬手拢了拢耳边的碎发。
穆朝将茶盘放到桌上,提起茶壶沏茶,修长干净的手晃在宋春辰眼前,她下意识抬手去接茶盏,又与穆朝的手指碰到了一起,两个人明显都愣了一下。
他手明明是凉的,宋春辰却感觉自己像被烫到了一样,她忙端着茶抿了一口,出声道:“我,我自己来……”
穆朝迟钝地缩回手:“……好。”
宋春辰向无人的一侧偏了偏头,简直快被自己气笑了。
好歹也是活过二十八年的人了,不小心碰了下手而已,到底有什么可尴尬的!
穆朝在她对面坐下来,声音听着已经平静了:“公主这样藏着身份,工匠们会信吗?”
宋春辰装作没看到他耳根还未褪下去的红,回道:“不信也得信,否则一个公主天天出现在这,他们若是循着礼数拜来拜去的,还要不要做活了?”
穆朝笑了笑:“嗯,还是公主想的周到。”
宋春辰将茶盏捧在手里暖着,窗边的风让光秃的树枝摇曳在视线里,她眨了眨眼,轻声开口。
“我一直想问,那时候你怎么想到把我送去寺院的?然后又像消失了一样,寺院的人都不知道你。”
穆朝道:“其实也没什么,沧州是边境,总有战乱,清音寺是专门救济落难女子的。至于我……我是男子,又是罪身,哪怕是送公主去寺院也对你的清誉有损,寺院后面的小道每天都有人路过打水,我在稍远一些的地方等着,看到住持将公主带进去了我才离开。”
他说着,笑叹:“说起来,我做的并不多,所以公主不必总记着。”
他说得云淡风轻,可一举一动都透着极好的修养,几乎所有事都考虑周全了。
宋春辰偏过头看他:“那……你就没什么想问我的吗?”
穆朝垂下眼顿了顿,他的确有过疑问,宋春辰手腕上戴着的那只镯子他认得,那种玉质他只在京城见过,能佩戴这种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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