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本的界域在图上定下来了,麻烦也就显而易见。
皇田与周边民、官田混杂的区域,不仅范围大,更主要的是年份过于久远了,许多田地已经成了农户的祖业,要是重新修筑边界,避免不了要动他们的田。
徐靖连着几日带人暗里走访,试探这一片农户的生计和态度,怎么看情况都不乐观。
这天,徐靖从村子里回来,就坐在堂屋的桌案上盯着田册咂舌,像喝酒似的一杯一杯给自己灌茶水。
“渴成这样?”
穆朝从外面进来,给徐靖的桌上重新换了壶热茶。
徐靖吓了一跳,忙站起身:“哎哟,怎么敢劳烦先生?”
穆朝笑了笑,走到另一侧的桌案坐下:“这几日辛苦你了。”
徐靖叹了口气:“辛苦谈不上,我就是愁得慌。转这一圈下来,我看好多人都只能靠着这片田活着,你说……也难怪没人愿意接手这差事,真是两头不讨好!”
穆朝垂眼没有说话,提笔在面前的纸上写着什么。
“噢对,”徐靖又抬起头,“我们走访时虽然没露身份,但是去得多了,百姓难免会有察觉,我方才回来就觉着他们看我的眼神不对劲了,咱们要不要……”
穆朝轻轻摇头:“瞒不住的,谢元已经在陵界外守着了,有些话是要摊开了说。”
之前走访,周边的农户也只知朝廷要在皇陵附近动工,自己要离得远些,不能扰了官爷们,但督田司迟迟不动工,又去了几个外来人来回打听,永安县就这么大,周围的村子互相也都熟悉,久而久之,猜也能猜到是怎么回事。
果不其然。
谢元快步进来,急切道:“先生,有不少人围过来了。”
“嗯,”穆朝起身,“你将人撤掉一部分,不要让他们越界即可。”
“是。”
皇陵周边散户不多,大部分的农户集中在村子里,督田司的动作传来传去,最后落到百姓眼里,就变成督田司要收了他们的祖业。
穆朝带着徐靖和谢元刚到陵界边,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农就跪扑到他面前,紧抓着他的手臂,痛哭流涕。
“大人,不能啊……那是我们的根儿啊……”
老人起了这个头,后头的百姓也都忍不住了,跟着他一块跪哭,纷纷求着大人开恩。
穆朝腕上的旧伤被他这么一扯,又伤到了筋,面色瞬间白了几分。
谢元一惊,上前就要将人拉开,穆朝赶忙用空的那只手拦了他。
“不是,先生你……”
谢元愣是憋着往后退了两步。
穆朝合了合眼,忍了疼,俯身下去扶人:“老伯,起来。我与你们一样,也是白身,不要跪我。”
老农顺着他的力道起来松开了手,穆朝缓了口气,才解释道:“惊扰各位,实在抱歉。官家命督田司重新界定皇田,也是皇室在万民生计上所做的表率,所以绝不会断了你们的生路。我们走访多日,就是为了让朝廷更好地了解大伙儿的状况。”
他让徐靖扶着老农站稳,自己则退了半步,再次向百姓们行礼:“我向各位保证,在官家正式下诏前,督田司绝不会动你们任何一片田。”
现下又起了风,天上的云飘忽着遮了光,四下逐渐静默。
百姓们在督田司的安抚下散去,但没人是笑着的。
穆朝也不知道他的话起到了多少作用,田地划分自古以来就是难事,百姓对官府的信任,在历史的长河中总是起起落落,今朝感恩戴德,明日就兵戈相向。
这种时候,一丝的风吹草动,都会击垮他们的心防。
穆朝按住发颤的小臂,轻声吐出两个字:“回去。”
谢元跟上两步,急道:“先生方才为何拦我?”
穆朝叹了口气:“你这莽劲儿,万一伤着人了,我今日就算说破喉咙也没有用。”
谢元曾属皇城司,这次调来督田司升了都头,那股武人的劲儿愈发明显,总摆出一副不服就干的样子,不过人心倒是好的。
谢元不好意思地抚了抚脖颈:“您这段时日说的我都记着呢,应该……应该不会的。”
徐靖跟着笑起来:“得了吧!你刚来督田司那架势,巴不得要跟先生干一架呢!”
“姓徐的!”
谢元红了脸:“先生说我就算了,你也敢揶揄我!”
一提起刚到督田司的事,谢元就巴不得失忆忘了那段黑历史。
从前在皇城司,经常做些打打杀杀审讯犯人的事,官位虽然低,但好歹能感觉到自己是在给朝廷做事的,猛然一下子调到督田司做什么看管田册,驻守陵界的事,官职是升了,可骨子里那点血气也被压了。
于是第一次在衙署里见穆朝时,谢元瞪了他好久,拳头攥得咔咔响。
贺月安真怕他冲动起来上去给穆朝一拳,这督田司能不能站得住还得靠穆朝,贺月安可不想差事没开始办,人先倒下了,索性提前把谢元带到永安县去收拾廨舍。
那时候谢元还不知道穆朝身子不好,后来察觉到了,就对自己之前的想法百般懊恼。
徐靖挑眉瞥他一眼,转头问穆朝:“先生,你看我们这折子……要怎么写?”
“各方面的问题都要讲,越细越好,方案上我只提两个。”穆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无奈道,“就是可能要劳烦你代笔了。”
“应该的。”
回到廨舍,穆朝本想直接叫徐靖写折子,一进院里,却看见汀兰站在堂屋的门口。
汀兰对穆朝行礼:“穆先生。”
穆朝下意识往堂屋里望了一眼,问道:“……宋娘子在里面?”
“是。”
这时宋春辰也看了过来,笑着对穆朝歪了歪头。
穆朝对她揖礼,回身与徐靖道:“你先回去休息,傍晚再来找我议折子的事。”
“是,先生。”
徐靖和谢元一同往后院去,皱眉纳闷:“我没看错吧,屋里头那个是廖御医啊,宋娘子什么来头,医官院的人都能请来?”
谢元惊诧地看了他一眼:“什么宋娘子,那是公主!你胆子也忒大了!”
这回轮到徐靖说不出话了,这些天他一口一个宋娘子地喊,甚至还跟着穆朝一块,与宋春辰喝过几杯茶,要是知道那是公主,就算再给他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啊!
徐靖后怕地咽了口水:“你怎么知道那是公主?”
“噢,我之前在殿前司也转过,偶然见过一次。怎么,先生没告诉你啊?”
徐靖黑了脸:“你怎么不早说!”
谢元无辜道:“你也没问啊!”
“……”
堂屋里,穆朝进去后,汀兰就将门合上了。
“公主,廖御医。”
宋春辰从椅子上站起来,扯了穆朝的衣袖让他坐下:“你坐着,给你看看手腕。”
“这怎么行?”
他说着就要站起来,碰上宋春辰的眼神又坐回去了:“公主,我先前用药已经不合规矩了,怎么敢让廖御医再为我看诊?”
宋春辰和廖御医对视一眼,耐着性子和他解释:“其他人我也不敢开这个口,正巧这个月中,宫里派了廖御医来给我调理膳食,我就想着让他来看看。”
廖御医笑着点点头,一边开药箱一边道:“和你一样戴罪的我也瞧过,狱里撑不住刑讯的也会让我们去看,没什么规不规矩的,我是行医的,在我眼里都是一样的,有病治病。”
“听见廖御医说的了?”
宋春辰笑着看他。
穆朝微怔,垂眼错开些目光:“是。”
“来,把衣袖挽上去。”廖御医坐到穆朝旁边。
穆朝伸手将袖子挽上去一截,露出令人惊心的两道疤痕,右边已经肿起来了。
廖御医皱眉道:“这是怎么弄的?”
“方才不小心抻着了。”
廖御医试着轻轻动了动他的手腕,穆朝一下倒吸了一口气,廖御医放下他的手,问道:“这样都疼是不是?”
穆朝轻点了下头。
宋春辰没忍住上前了两步:“能治吗?”
廖御医起身道:“是伤了筋骨,不过公主放心,发现得还算早,没到治不了的程度。”
宋春辰松了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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