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群喝饱了水,被拖着上岸,动弹不得。
他躺在码头上,像一条脱水的金枪鱼。阳光晒着他银亮的脊背,几乎能听到蒸发的嘶嘶声,他的衣服很快板结脱盐。木板上一点动静也没有,他伸长的铜色的四肢,像死木的一部分。
赵群抬了抬刺痛的双眼,他睁不开,而且感到海水像在皮肤里巡逻的针。
他发胀的脸被捏了起来,鼻尖落入一片凉爽的阴影。
他使劲睁了睁,以证明自己是一桩恶行的幸存者。下一刻薄玉楼甩开手。
他由熟悉的车厢运回别院,并且有了新的房间。
房间比他原来住的楼梯间大得多,有四扇独立的大窗户。位置也很好,就在薄玉楼卧室斜对面。旁边还有一个略小一点的房间,沈清莲曾经住过。赵群不希望见到他,但又希望能和随便一个什么人说说话。他已经昏沉了很久。
房门平均两到三天开一次,房间里很快响起复数的喘息声。一丝光朦胧地落到赵群眼里,结束以后随着合拢的门消失。
有一天凌晨,或者是傍晚,一线冷白的光从赵群肩膀打到地面。他抬手捻了捻,指纹轻微变形,失去光泽。
于是下一次门开后,他扼住了薄玉楼的脖子。
房间里充斥着风躁动的声音。薄玉楼陷入狂乱和空惘的叠加态,他说,你随时可以掐死我。
赵群掌下的血管突起变形,他掐得更重,生命力在其中流淌得更蓬勃。忽然他的虎口重重跳了一下,底下泵过巨量的血液,薄玉楼的尖鸣挣扎着向上攀升了一小段,被撕扯成丝,彻底断在空中。
他的头发搭在赵群膝盖,状如黑针。赵群仰头靠在墙壁,安静地坐着,偶尔感到四肢的血液缓慢流回心脏。
薄玉楼爬起来,准确搂住赵群的腰,对着又亲又舔。
奇怪,我怎么就不腻呢。他说。
他像挂在赵群腰上的一只水蛭。赵群倒吸一口凉气,全身血液转瞬又排空。
这一回,赵群主动环住了薄玉楼的腰,将人抱到床上。
“我想通了,就这么过吧。”
赵群低声道。
他摸到薄玉楼眼下一摁,薄玉楼的瞳孔渐渐收凝,恢复漆黑。
薄玉楼应该是听见了,不然不会发出那么刺痛人的笑声,让赵群自觉无地自容。奇怪的是,赵群不搭理他的时候他主动哀求;赵群现在答应了,他倒端起架子、摆谱来了。
他说你想留在我身边,得求我。
赵群漠然地说求你。
薄玉楼挑起他的脸说,求人是这种态度吗?
赵群思维僵迟,忘记了刚才的一段对话。他循着练就的本能,一手托着薄玉楼后腰,一手从他肚上压了下去,气球圆的肚皮转瞬平成一片纸。
气味浓郁得让人咳嗽。赵群转身俯下,呕出来一点苦涩的清液,药味早化了。
床上,薄玉楼半死的状态持续了很久。
赵群摁眼眶,又摁人中,他的眼睛才重新活泛起来。他贴着赵群手臂,脸轻轻地蹭,第一段声音娇媚得惊人,很快又恢复了薄玉楼本色的半死不活。
哎,好啊。薄玉楼说。
快新年了,赵群第一次走出这个房间。
这所宅子的富丽堂皇,很快让他愣住。所有家具焕然一新,客厅中央吊着硕大一盏水晶灯,三个成年男人都不一定能合臂围住。佣人来来往往,有人提壶,有人端盆,白围裙贴着白围裙。他穿着最简朴的睡衣赤脚站在门口,与周围的一切格格不入。
他从没见过那样多的玻璃摆件,或者是别的种类的透明宝石,炫目得令人眼晕。薄玉楼有疯病,他发病的时候容易撞碎东西,所以一切玻璃制品是绝对禁止的。这里简直是玻璃做的王宫,楼梯后的位置还挂了玻璃盖的巨幅油画,笔触简拙。
赵群被引去一楼,换上新的衣服鞋子、领带手表。薄玉楼在后面笑盈盈地等着他,不时走上前,亲自示范领带该怎样打才高贵,衣领怎么折才服贴。这也是赵群应该具备的两个品格。
赵群身上所有服饰,都比薄玉楼低一到两个档次。这样来人的时候,客人就不至于将正襟危坐的赵群当成这里的主人。
对于洗心革面的赵群,薄玉楼是最高兴的人。他不吝将大量赞美倾灌到赵群身上,好像从前的刻薄只是哈哈镜的倒影。赵群怀疑自己正处于一个可怕的噩梦。
赵群的头发被推刀抚平,温顺地挡在眉骨上。后颈最硬扎的发梢喷上水雾,它们立刻柔软,像雏鸟的绒羽。
薄玉楼心中应该是有一个模子,眯着眼仔细比量,将他不合模的部分尽数剃去。
赵群鼓了鼓上臂箍着的银环,从椅子上起来。他的新发型让薄玉楼很满意。稍后有客人来的时候,他也愿意夸一夸赵群的坐姿有“男子气概”。
赵群衬衫皮鞋地坐在侧座,听罢手指微动。薄玉楼起身送客时,赵群从背后搂住了他,并直接撕开了他的白绸上衣。
啊——人、人都还在呢。
赵群一手将花瓣一样的衣衫抛下,转回来。
薄玉楼嘴上说得窘迫,可他从不拒绝。佣人和客人,旁观了一场野兽的□□。
午夜,在脸睡成桃花色的薄玉楼旁边,赵群会想一些事情。
他在想薄玉楼关了他将近半年,现在是出来了,好像又没有出来。但两个人的关系暂且缓和了,虽说这也完完全全是自己单方面的妥协。
要是那时候把薄玉楼扼死就好了,可是为什么他下不了这个手?
人和鸡鸭鹅牛还是不一样,一旦意识到这是同类,你就很难下这个手。这就是吕骊比赵群高明的地方。
赵群伸手摸了摸左臂的臂环。它捆得太紧,让周围的皮肤略微发青。客观上来说,这是一件很漂亮的饰品。赵群发自内心地希望欣赏它的时候自己可以在玻璃罩外,而不是跟它一起被盛到薄玉楼面前。或许明天,或许后天,薄玉楼会重新让他戴上那条银色名牌。当然,薄玉楼的意思是,“赐”。
不止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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