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此时,谢时安彻底明白,在沈须臾眼中,耶律光中饱私囊只是个引子,她真正要做的,是让耶律宗祁感觉到耶律光对他王位的威胁。
耶律光狂傲,辽王耶律铎死后,曾有心争夺王位。奈何耶律铎子嗣众多,轮不到他,他便转而站队耶律宗祁,推他为王。
此番借议和谋私,可见其贼心不死,一旦议和条件达成,他就有充裕的银两招兵买马,若再得乾国权势支持,就有了和耶律宗祁的一争之力。
耶律宗祁费尽心力平定内乱,面对威胁岂会坐视不理,哪怕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也容不得耶律光毁了他的基业。
又逢沈须臾护送使团不在朔城坐镇,是兴兵进犯的最佳时机。
耶律宗祁必会有所动作。
一但开战,皇帝再昏昧也要脸,哪能任由辽人戏弄,自会替耶律宗祁除去眼中钉。
同样,一旦开战,也就没有所谓的质子入辽。
布局周密,事事详尽。花费这么大的心思,只为了护那人周全。谢时安心念起伏,看着沈须臾,连舌根都泛着酸苦。
沈须臾错将他的眼神理解为怨怪,毕竟战火一起,兵戈扰攘再所难免,她敛眸,声音轻了几分:“若议和,将再无威北军,北境、乾国需要这一战。”她所谋,不全是私心,也是为大局。只是这二者孰轻孰重,连她自己都难说得清。
“我知道,只是......”谢时安摇头,有些无力地笑了笑:“没什么,就按你说的做,我即刻启程,在你回北境前,帮赵晖守住朔城,提防辽军进犯。”
沈须臾眸子动了动,良久沉缓道:“多谢。”
“你我之间何必言谢。”谢时安扫去消沉,脸上重振些许笑容。
时间不早,沈须臾送他出门,门一开,两人齐齐一怔。
月色凄迷,银霜满地,能清楚瞧见顾锦遂门前跪着个女子,也不知是何时来的,惨淡月光落在那道纤弱人影上,透着一种被月华洗练的单薄。
女子闻声回头,莹白的面庞近乎透明,下巴尖如新削,双目含露,身形单薄,一副我见犹怜的楚楚之态。
旁人为了他殚精竭虑,不遗余力,某人倒好,在外惹了红颜债,还被人追到门口围追堵截。
谢时安冷笑一声,也不惮在此时再踩顾锦遂一脚,转头对沈须臾道:“对了,你回来的晚,怕还没听说,顾二公子今日在明月楼豪掷三千两抱得美人归。想必就是这位了。如今一看,确实姿容不凡。”
那女子察觉谢时安言语气不善,缩了下脖,又规规矩矩的跪着。
沈须臾的视线在那纤瘦身形上顿了顿,望向谢时安,默然不语。
谢时安对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无话可说,甩袖走人。
沈须臾转身欲回,脚步微顿,终是叹了口气,走到女子面前,垂眸道:“更深露重,你跪一夜,他明日留不留你另说,你这身子恐怕扛不住。”
听起来,这人应该是跟那位王府公子认识的。
醉云低眉顺眼,嗫嚅道:“婢子无处容身,顾公子拍下婢子,婢子便是他的人了,他去哪儿,婢子便跟着他去哪儿。”
话到这份上,是个男人都会为她这副姿态打动,或可帮她在顾公子那儿说几句好话。
可面前人不发一言,落在她头顶的视线不重,却似能窥破人心,直到醉云心底泛上一层寒意,才听对方道:“他若真愿留你,你现在应该在他房中,而不是跪在这里。我以为,人无论身处何种境地,都该有知恩图报的自觉,莫把旁人的善心,当作自己立足的筹码。你觉得呢?”
醉云心里咯噔一下,脸上止不住的慌乱。
竞价时,她都以为自己活不成了,满心绝望,楼上客人为她赢得了一线生机。
连楼里女使都在夸她运气好,那位贵客不止出手阔绰,而且出身平王府,论模样更没话说,放眼全京城也难挑出一个如他般的冰玉剔透的人来。
唯一可惜的是,阖府一家被迁至北境,此次是护送辽使入京,待不了几日便要北归。
那等苦寒之地,哪里比得上京城繁华?跟着他,往后的日子怕是不好过。
女使分析利弊,醉云却不以为然。
富贵繁华于她不过是泥沼,一脚踩进去再难抽身。
北境虽荒凉,至少不用挣扎度日。她心里早已拿定主意,只要能离开京城,什么苦她都不怕。
可她坐在厢房等了许久,都没见客人露面,直到女使给她一笔钱还带了话,她才知道,世上还有这种傻子,白花花扔钱不算,还自掏腰包,供她找安身之所。
想法是好的,只不过未免天真,她这样的人,手里有钱,也不过是换个地方等着被觊觎罢了。
这世道,孤女怀珠,终究守不住。
与其如此,不如死死攥住这根救命稻草。
醉云打定主意,如果对方不肯带她一起走,就以死相逼。
人在绝境处,那还顾得上什么礼义廉耻。
可让她没想到的是,计划还未施行,就被人一语戳破。
那短短一句话,像把刀挑开了她自欺欺人的伪装,露出底下卑劣不堪的心思。
醉云脸色褪尽,身形颤动如秋风落叶,把头埋进胸口无言以对。
“随我来。”眼前衣摆轻晃,划出一道弧度,向远处走去。
醉云不敢违逆,撑着虚软的膝盖站起,踉跄跟上那人的步子。
行至前院,本以为是要将她逐出去,对方却招来驿馆管事,吩咐:“给她另辟一间房暂住。”
醉云惊诧,更多的是不解:他分明看破自己的心思,为何还愿意留下她?
自爹娘为给家里省口饭,将她卖给人牙子,她对后半生便已不再报有希望。
尤其在见识过人心险恶后,哪怕旁人投来好意,她也不惮以最坏的心思来揣度。
稍一琢磨明白过来,心中顿时一哂。也罢,伺候谁不是伺候,只要能脱离那虎狼窝,跟谁都一样。
这般想着,眼波泛起几分春情,款款趋近:“恩人愿意收留,婢子感激不尽,今晚......”
“你是他拍下的人,留不留他说了算,若他不愿,你也不能强求,只要你能安分守己,我可以带你回北境,为你谋一份差事,如何?”
冷淡的声音藏着公事公办,既没有顺水推舟承了这份恩,也没有因她刻意讨好,显出嫌恶。
醉云一时恍惚:“谋一份差事?”
对方颔首,依旧带着距离感,可出口的话却颇为认真:“世道艰难,女子立身不易,还是找些正经营生为好,有些事一旦沾惹就再难洗脱。这话里的意思,可听得懂?”
醉云满脸震惊,这是第一次有人设身处地的为她着想,没有催着她快点儿往泥里走,没有站在岸边指指点点,而是在拉她出来时,还不忘为她另指一条明路。
想起刚才自己的歪心杂念,她羞愧的抬不起头,泪水缓缓盈眶:“婢子懂的,多谢恩公。”
“不必。”对方好像也就随口一说,转身对管事道:“带她去休息吧。”
管事手一比:“姑娘随我来。”
醉云擦了眼泪,走出几步又忍不住回头,廊檐悬挂的灯笼投下昏黄的光,照在那人身上,映出一张清锐的脸,融融暖意,让高不可攀的积雪也多了些平和温熙的分量。
醉云心跳乱了几拍,赶紧回过头,实在忍不住向管事打听道:“敢问大人,那位公子是什么人?”
管事惊讶道:“他你都不认识?北境驻军统帅,威北军的沈大将军。”
“是杀辽王耶律铎的那位沈将军吗?”醉云瞳孔微张,紧跟着问。
“正是。”
战场上杀伐凌厉的人,也会有这般细腻柔和的一面,醉云觉得自己的心跳好像比方才更快了些。
次日,宫中传话皇帝暂停朝议,估计是想留时间好好思量。
沈须臾不觉得意外,拖得越久,于她越有利,往辽地散播消息也需要时间。
她没睡懒觉的习惯,天刚放亮,就在院中打拳,不是那种大开大合的硬派路数,拳风果决凌厉,一招一式都不拖泥带水,堪称赏心悦目。
练完拳,回屋正要洗脸,醉云手拎食盒站在门前:“将军,吃早饭了。”
沈须臾刚以湿帕净面,水汽润过的眉眼愈显深黑,几缕湿发贴于额角,冷肃稍减,眉目间浮出少见的温和。
“放下吧。”顿了下又问:“怎么是你送来,驿馆的人呢?”
醉云敛神如实道:“驿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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