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赵氏的屋子布置简陋,桌椅都有些腐朽了,一碰就嘎吱响,但四处很干净,椅子铺了旧布料缝制的坐垫,有股淡淡的皂角香。
顾锦悠说是找徐赵氏“诉说”,其实就是来套话的,撒个娇卖个惨,她自己的事闭口不谈,徐赵氏的过往倒是分毫不落地打听完了。
“……然后,一切就变成现在这样了。我们从扬州寿春郡逃难而来,一路上苦不堪言,幸得陛下庇佑。”徐赵氏说罢,端来一盘糕点,放在磕豁了一角的矮木桌上。
桌上还摆着一壶茶水,不过顾锦悠没喝,她幸灾乐祸地看着顾祈安到了满满一杯茶水,豪爽地一饮而尽,最后面目扭曲地吐出舌头。
“我们村子种的茶以前闻名十三州,但现在……”徐赵氏摇头,“殿下恕罪,民妇拿不出更好的茶了。”
“无事,我皇兄平日里嘴毒得很,苦茶最是清热解毒,他正需要,谢谢婆婆了。”顾锦悠促狭笑着,往顾祈安嘴里塞了一块热乎糕点。
顾祈安只觉得满口甜腻,差点儿噎死,梗着脖子咽下去后咳得惊天动地。
“好吃吗,哥?”顾锦悠优雅地拿了一块品尝。
“徐婆婆的手艺当真不错。”顾锦悠夸赞道,徐赵氏听见后,灰败的眸中迸发出光彩。
“这是我们老家那边的糕点。”徐赵氏道,“这样的糕点,在北方是没有的。”
顾锦悠静静地听她说话。
“北方人吃不惯,上次沈公子来尝了一些,虽然他没说什么,但我知道他不喜欢,”徐赵氏轻抚盘沿,“以前啊,在江南的时候,孩子们都会上门找我讨要,可后来迁村,一路上死了好多人,小孩子和老人没活下来几个。”
“我算幸运的,没病没灾的来到这里,我的老友、丈夫、儿媳、孙儿全死在半路。我做了好多糕点,却再没有孩子讨要了。”徐赵氏苦笑一声,“我很喜欢你们,但马上,你们也要走了。”
“徐婆婆,我们此行不会太久,等回来一定会来看您。”顾锦悠给终于止住咳嗽的亲哥重新到了杯清水。
“锦悠殿下既然爱吃这种糕点,也是一种缘分。”徐赵氏拿来一个藤编食盒,“我再取一些,带在路上吃吧。”
“那便多谢啦。”顾锦悠笑容灿烂,徐赵氏看着不觉恍惚。
她很久没见过孩子纯粹的笑了,她又想起了她的孙儿,想起萍村的那些死在逃亡路上的孩子。
徐赵氏想摸摸顾锦悠的脸,刚伸出手去,忽然反应过来面前的女孩是大煜的公主,并非她所熟悉的、泥泞里生长的孩童,他们的命太贱,和这些贵人无法相提并论。
“殿下。”徐赵氏抓住顾锦悠的衣角,“我们的村子为什么会遭此横祸?”
顾锦悠愣了一下,她没想到徐赵氏为何会问她这个问题,她只得回答:“我也是今夜才知晓萍村惨剧。”
徐赵氏要跪下,顾锦悠想拉她却没有拉住,徐赵氏的劲大得令人不可思议,她跪在灰扑扑的地上,混浊的双眼布满血丝,红得可怕。
“我们辈辈生活在那里,代代行善积德,老实本分,也不曾与他人结怨。”徐赵氏声音哽咽,“所以为什么是我们?”
她本是一农家女,生活在富庶的水乡,本以为此生平淡,悠然怡乐。
谁知天不遂人愿,为一个荒唐的理由,从此颠沛流离,家破人亡。
“殿下,我命如草芥,殿下,我不求报仇雪恨,但我想要一个答案,您能不能,能不能——”
“……我们会查清楚这件事的。”顾锦悠道,“还你们一个公道。”
徐赵氏跪着没动。
“我们保证。”顾祈安补充道。
老人微微颤抖,夜色中所有的苦难汇聚在她的眼角。
徐赵氏积存了许久的泪,终于在此刻落下。
——
沈晏平和顾雨晞从徐四屋中出来后便分开了,顾雨晞回客舍休息,她通宵劳累,身体有些吃不消。沈晏平前去清点储存在萍村的物资,他们即将开始一段漫长的旅途。
顾锦悠和顾祈安也在天亮前回到客舍,和顾雨晞简单交流了一下萍村的事。
沈晏平回来时,天边已有曦光。
“我们该启程了。”沈晏平望向窗外晨星稀疏的天,“江南路远,今日入夜前我们必须离开司隶州。”
“江南?”顾祈安眉头紧皱,“去那里做甚?我们不应该去寻中央守备军吗?”
顾锦悠摇了摇头:“沈念推测中央军已经分裂反叛了。”
顾祈安顿了顿,他明白沈晏平的推测不无道理,但他不喜欢被人牵着鼻子走:“那也不用往南边躲啊,再不济也可以去西北找西军陈老将军,娘是他的女儿,他不可能不帮我们。”
沈晏平从袖中取出一张舆图,展开后,他指着一条做了标记的路:“如果我们去西军所在的枫霞关,肯定会经过都沙辎重道,那里有重兵把守,守军将领是康氏的人,立场不明,你敢走吗?”
顾祈安瞅了瞅那张舆图,冲沈晏平抬了抬下巴:“沈念,你早就规划好了,萍村在昭都南边,你从一开始就打算带我们南下,但你可要想好,南下我们要穿过中央守备军所在的豫州,真如你所说宋翼反了的话,豫州大概也不太平。况且南边……”
顾祈安哼笑一声:“江南是南军的地盘,南军主将是沈全一手提拔的,副将是你哥沈思。鬼知道你带我们去江南怀的什么心思。”
沈晏平没有理会顾祈安的怀疑,他修长的手指划过舆图上的某条河流,河流旁标注着“百胜河”。
“我在一个港口安排好了船,我们趁夜走水路,在金甲湾的河岔入长江,一路顺流而下,扬州那边会有人接应。”沈晏平道,“萍村不宜久留,殿下们需快些决定。”
顾祈安和顾雨晞仍有诸多顾虑,他们不约而同把目光投向了顾锦悠,沈晏平也看着顾锦悠笑问她:“清清,你信我吗?”
顾锦悠抬头,环顾众人,淡声道:“南下吧。西域平定不久,陈老将军不一定有余力帮助我们,冒然求援甚至有可能拖累边防,我们南下,在那里还有一线生机。”
“你是说,寿春郡。”顾雨晞倏尔抬眸。
“没错。”顾锦悠道:“我在扬州寿春郡生活了七年,寿春郡郡守收养了我,他为人刚正不阿,我想那里是安全的。”
“可巧,清清与我想一块去了。”沈晏平用收拢的折扇敲了敲舆图,“我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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