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城,深秋。
雨下了一整天,到傍晚才停,云层散去以后月亮挂在酒店顶楼的尖角上,把整条江照得发白。
今晚,海城最贵的这家酒店被周家包了场。
周许两家联姻,名流云集。水晶灯从十米高的穹顶垂下来,光落在香槟塔上,碎成一片金子。随便哪个角落站着的,都是商界叫得上名字的人物。
许挽星就站在这片金子正中央,举杯,微笑,听银行的陈董讲他孙子的满月酒。
这已经是今晚第四个人跟她讲孙子了。
“……满月的时候起名叫安安,平安的安,我儿媳妇非说土,现在的年轻人啊。”
“安安多好听。”许挽星接得又快又诚恳,“平安是福,比什么都强。”
“就是嘛!”陈董如遇知音道,“许小姐这话,我得回去说给他们听。”
她面上听得很认真,适时发出“哎呀”“真可爱”之类的感叹,敬酒的角度、点头的频率、眼神停留的时长,全都恰到好处。这套客套的功课她练了八年,闭着眼睛都不会出错。
“挽星。”许挽星腰上一紧,周锦深不知什么时候过来了,很自然地揽住她,冲陈董举了举杯:“陈董,人我借走一下。”
“去吧去吧。”陈董笑得满脸红光,“年轻人多腻歪腻歪。”
周锦深今天穿了身剪裁精良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英俊挺拔,走到哪里都是焦点。他搂着她往主桌走,压低声音问道:“累不累?”
“不累。”许挽星抬头冲他笑,“今天你主场,我怎么能累。”
这话熨帖得很,周锦深听得通体舒畅,又凑近了些:“我跟你说,我妈下个月从瑞士回来,念叨好几年了,说要亲自给我们操办婚礼。”
许挽星执杯的手,稍微加大了点力道。
周锦深的母亲。
那位远在瑞士“养病”的周夫人。八年里,她总是神神秘秘的,不太露面,她只在照片上见过这个女人,保养得极好,眉眼艳丽,笑起来风情万种。
另一处,是在父亲留下的那份合同上,见过她的签名。
“好啊。”许挽星垂下眼,声音又软又乖,“我也想好好见见阿姨。”
“她肯定喜欢你。”周锦深浑然不觉,捏了捏她的脸,“我妈最疼我了,我喜欢的,她都喜欢。”
“对了,”他忽然想起什么,兴致勃勃,“下周你生日,我订了江边的餐厅,就我们俩。礼物我准备了三个月,保证你猜不到。”
“这么神秘?”许挽星笑,“那我可等着了。”
“等着吧。”周锦深志得意满,“保准让全海城的女人都羡慕你。”
让全海城的女人都羡慕她,许挽星想,上一回听到类似的话,还是八年前。那时候也有人许诺要给她全世界,结果给的“全世界”,是一夜之间塌下来的天。
她信了周锦深的邪。
许挽星在心里冷笑,面上还是那副温顺模样,由着他把自己带到主桌前。
主桌坐着许婉沁,她今晚穿一身墨绿旗袍,五十多岁的人,气质沉静,往那儿一站,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见两人过来,她起身,先同周锦深寒暄两句,转头看向许挽星,抬手替她理了理鬓边的碎发。
“累了吧?”
“不累,妈。”
母女俩对视了一眼,只一眼,旁人看不出任何端倪,许挽星却读懂了养母眼底那句话——走到今天,不容易。
她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但每一步,都算数。
周锦深在旁边表态:“阿姨放心,我一定好好照顾挽星。”
“那我把她交给你了。”许婉沁笑了笑,“可别欺负她。”
语气是玩笑的语气,眼神不是。
周锦深没听出来,哈哈一笑,又被人叫走了。许挽星留在主桌陪了一会儿,才端着酒杯退到宴厅边上,终于有了片刻清净。
她靠着廊柱,看着满厅的衣香鬓影,轻轻吐出一口气,八年了。
八年前的那个晚上,也是这样的水晶灯,这样的掌声。她十八岁生日宴,许婉沁牵着她的手站到台上,向全世界宣布:许挽星,是许家未来的继承人。
闪光灯亮成一片,所有人都说许家大小姐命好。
只有她自己知道,许挽星这个名字,是养母给她造的一层壳。
壳子底下埋着的,是另一个名字,陈清微。
十五岁那年,陈家一夜之间家破人亡。父亲“意外”坠楼,母亲悲恸成疾,不到半年也跟着去了。而那些踩着陈家尸骨平步青云的人,如今就在这间宴会厅里,被人簇拥着,叫她一声“许小姐”。
许挽星慢慢晃着杯子里的酒,看着金色的液体一圈圈转。
快了。
爸,妈,再等等我。
宴厅另一头忽然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许挽星抬眼望去,是周锦深被几个朋友围着起哄,非让他讲两句。他推辞不过,接过话筒上了台。
“感谢各位今晚赏脸……”
台上的人侃侃而谈,说感谢,说未来,说周许两家从此同心同德。台下掌声如潮。
许挽星站在人群最前面,仰头望着他,眼里的仰慕浓得化不开。
没有人知道,她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指甲掐进了掌心。
也没有人看见,二楼回廊的阴影里,一直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一件略显宽大的黑西装,身形很高,却单薄得像一阵风就能吹倒。灯光照不到那个角落,他安安静静立在阴影里,脸色苍白,唇色很淡,一副大病未愈的模样。
周少钦。
周闻风嫡亲的外孙,周家名义上的表少爷,也是这座宅子里,最没有存在感的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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