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宿是周夫人提议的,她拉着许挽星的手,语气亲热得滴水不漏:“老宅这么大,虽然现在只有少钦在住,但是这里毕竟是周家起家的地方,我们也经常会回来这里,你提前住两晚,认认门,沾沾人气。”
周锦深在旁边帮腔:“就是,客房我妈都让人收拾出来了,你不是说喜欢那个带阳台的房间吗?”
许挽星笑着推辞了两句,半推半就地应了下来,虽然她还不知道,周夫人让她留宿的真实目的是什么。答应的那一刻,她眼角的余光扫过一旁的周少钦,那人垂着眼扒饭,苍白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有持筷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半拍。
客房在三楼,朝南,带阳台,收拾得一尘不染,周夫人亲自带她看的房间,连床头的香薰都换成了她上次随口夸过的白茶味,这份滴水不漏的周到,让许挽星后背发凉。
一个人把你的一切都记在心上,要么是疼你,要么,是在给你监视你,周夫人显然是后者。
夜里十一点,老宅彻底静下来。许挽星在房间里坐到十二点半,听着走廊上的动静一点一点消失,护工查房的脚步,佣人熄灯的门响,最后连虫鸣都显得清晰。
她换上一身深色的家居服,把手机调成静音,光着脚,推开了房门。周家老宅比她想象的还要大,中庭连着一个三进的大院子,主楼在东,西边隔着一道月亮门,另有一处独立的院落。她白天借故在花园里散步时就注意到了,那道月亮门上着锁,黄铜的锁链缠了三圈,锁孔里锈迹斑斑。
越是锁着的地方,越有东西,她贴着廊下的阴影走,赤脚踩在冰凉的石板上,一点声音都没有。夜巡的佣人半小时一班,她掐着间隙,闪身进了月亮门旁边的夹道。
刚拐进夹道,前头就传来了手电筒的光,许挽星贴墙站定,屏住呼吸。手电的光柱从她脚边扫过去,又扫回来,停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
夜巡的佣人站在那里,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咕哝了一句什么,转身走了。
许挽星在心里数了十秒,才重新迈开腿。
夹道尽头有一扇小侧门,也锁着,但门楣上爬满的紫藤垂下来,遮住了半面墙,她踮起脚,透过花藤的缝隙往里看。
月光很好,把院子里的一切都照得发白。
那是一座荒了的院子,青石板缝里长满了草,一棵桂花树疯长到高过了院墙,树下压着石桌石凳,桌面上落了厚厚一层枯叶。正屋的门紧闭着,门上的红漆剥落了大半,檐角挂着的灯笼褪成了灰白色,在夜风里一下一下地晃。
封锁是周闻风的意思,那养护是谁的意思,不言自明,一座被上了锁的院子,被一个病人偷偷养了十二年。草修到什么程度,窗擦到什么程度,全都有分寸,全都为了不让人看出来。
连怀念,他都是偷偷摸摸的。
许挽星正看得入神,身后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好看吗?”
她浑身一激灵,猛地回头。
周少钦就站在夹道的阴影里,不知来了多久。他没穿外套,一身单薄的家居服,头发有点乱,像是刚从床上下来,又像是根本没睡。月光从花藤的缝隙漏下来,落在他脸上,一半明,一半暗。
“你……”许挽星刚要开口,就被他打断了。
“谁让你来这儿的?”
他的声音很冷。
不是订婚宴上那种轻飘飘的假冷,也不是谈判时那种运筹帷幄的从容,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没有任何包装的冷,冷得几乎算得上凶狠。
许挽星见过很多人发火,摔东西的,咆哮的,阴恻恻放狠话的。可她从没见过这样的,那个人只是站在原地,声音甚至没有抬高,可他周身的气场瞬间变得像一把出了鞘的刀,刀尖直直地抵着人。
这是她第一次,看见周少钦失态。
也只有三秒。
三秒后,那把刀当啷一声回了鞘。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点没藏好的东西已经收拾干净,声音也恢复了平日的温度。
“抱歉。”他说,“吓着你了。”
许挽星没有说话,她见过他装病,见过他装乖,见过他谈笑间把话递成刀。可刚才那三秒,是她第一次看见这个人皮肉底下的骨头,原来这具被药罐子泡着的躯壳里,真的藏着一座坟。
她就站在原地,迎着那道冷光,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后来周少钦想,那晚真正让他溃败的,不是自己失态的三秒,是她没有躲开。
他这辈子筑起过无数道墙,防所有人,唯独那一晚,有人站在他的墙塌下来的地方,没有捂眼睛,没有后退,只是安安静静地,看了他一眼。
“这是我母亲生前住的院子。”
周少钦先移开了目光,落在那扇紧闭的院门上,声音放得很低。
“西苑,她走后,外公封了这里,明面上说,是留着念想。实际上……”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锁了十二年。”他说,“除了我,没人进来过。”
“你常来?”她问。
“每周三。”周少钦说,“修剪,擦窗,换水,别的都不动。”
十二年了,这个院子的时间停在了她走的那一天。石桌上的茶杯,窗边的摇椅,廊下晾着的半旧竹篮,全都维持着原样,只有草在长,花在开,月亮圆了又缺。
“她走的前一晚,在这里弹了半宿的琴。”周少钦忽然说。
许挽星侧头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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