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排那天，是周六。
大礼堂的后台，比菜市场还乱。道具堆了一地，演员来回穿梭。有人对着镜子补妆，角落里有人抱着吉他试音，还有个蹲在台阶上啃面包的。音响师在调音台前扯着嗓子喊：“主持人！主持人那边话筒再试一下！”
顾绯站在侧幕条边上，看着这一切。
她以前只在书里“看”过这场晚会。原书里，它是一行枯燥的文字：“迎新晚会圆满落幕，苏晚晴一曲《尘埃》感动全场。”可现场，比她想象的要乱得多。
“顾绯学姐！”一个扎马尾的女生跑过来，是筹备组的干事，“穆青学姐让我来问问您，联排您坐观众席还是侧台？”
“侧台。”顾绯说，“不打扰你们。”女生点头跑开了。联排开始。
节目一个接一个走。顾绯靠在侧幕的墙边，手里拿着那份节目单，看得仔细。前面几个节目中规中矩，掌声稀稀拉拉。穆青站在台口，手里拿着对讲机，一会儿指挥灯光，一会儿纠正走位，忙得脚不沾地。
顾绯观察了她很久。
穆青确实是个能干的导演。环节衔接、灯光调度、演员候场，她安排得井井有条，没有一句废话。如果不是提前查清了她的底细，顾绯几乎要以为，这个学姐只是单纯地想办好一场晚会。
可顾绯知道，穆青手里那台对讲机，今天下午刚给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发过一条消息。
她没有拦。她只是看着，像看着一盘棋上，对方终于推出来的第一颗子。
穆青不知道的是，她下午发那条消息的时候，林晚棠正好在排练厅二楼整理旧道具，把她对着手机打字的样子看了个正着。林晚棠没打草惊蛇，只是把这个细节记下来，发给了顾绯。
“她发消息之前，先把排练厅的门关上了。”林晚棠说，“正常的消息，不需要关门。”
顾绯把这条消息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想起穆青在筹备会上那个过分专业的笑。她终于确定：穆青这枚棋子，苏晚晴已经推出来了。
——既然棋子已经落盘，那她就等着看，苏晚晴这步棋，想往哪里走。直到第九个节目。温言上台的时候，后台安静了一瞬。
她穿一条素白的裙子，站在舞台中央。光束打下来，她开口，声音干净得像山涧的水：
“我是一粒尘埃，随风飘荡……”
后台忽然没人说话了。连调音师都停下手，抬头看着舞台。坐在观众席初审的几个老师，也悄悄坐直了身子。
顾绯站在侧幕，看着台上那个女孩，指尖在幕布边缘蹭了蹭。
原书里，这首歌是苏晚晴的。苏晚晴靠它唱哭全场，立起“坚强女孩”的人设——那是她整个“被欺凌”剧本里，最高光的一笔。可现在，唱这首歌的人换成了温言，一个干干净净的新生，声音里没有算计，没有表演，只有很单纯的认真。
温言唱到副歌的时候，后台有人小声说了一句：“这姑娘，能火。”
顾绯没有接话。她看着台上那片素白的光，忽然想：
剧本偏了。偏得，像一个被写错的角色，终于换成了对的人来演。联排继续。
快结束的时候，穆青走过来，手里拿着手机：“顾绯学姐，投票系统待会儿试运行一下，您看看流程？”
“好。”
穆青点开手机，演示扫码、投票、实时票数展示。她操作得很熟练，一边点一边讲解：“观众扫这个码进页面，选节目，投票。页面上是实时票数，晚会结束前截止，自动统计。您看，这儿——”
她指着屏幕顶端的一行小字：“这就是票数最高的节目，到时候由冠名方代表颁奖。”
顾绯盯着那行小字，忽然问：“这个实时票数，是所有人都能看到的？”
“对。”穆青说，“现场大屏会投放，气氛好。”
“那如果有人觉得票数有问题呢？”
穆青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学姐，就是个校园晚会的投票，大家图个乐子，谁会较真啊。”
顾绯看着她脸上的笑，点了点头，没再问。
散场后，顾绯站在大礼堂门口，给陆子衡发了条消息：“系统试过了吗？”
陆子衡回得很快：“试过了。扫码投票，页面正常。但我从技术部一个老熟人那儿，听来一个事儿——这套系统，去年校庆用完，就没人再碰过。”
“嗯？”
“后台数据，管理员权限可以直接改，改完不留痕迹，前端只显示结果。更离谱的是，这套系统压根没做权限管理——管理员账号的口令，从交付那天起就没换过。”陆子衡说，“我那熟人跟筹备组提过要改，人家回了俩字：‘再说’。”
顾绯握着手机，在夜风里站了很久。初始密码。不改。
也就是说，晚会当晚，任何知道这个密码的人，都能登录后台，把任何节目的票数改成天文数字。苏晚晴布好的雷，就埋在这里。
“能查到后台的操作记录吗？”顾绯问。
“改数据本身不留痕迹。”陆子衡说，“但登录日志是系统自带的，谁在几点几分登录过后台，记录得清清楚楚。我跟那熟人说定了：晚会当晚要是票数出问题，就请指导老师当场导日志——咱不碰系统，让校方来查，查出来的东西才作数。”
顾绯的心，慢慢定下来。
“那就留着。”她说，“别改密码，别动系统。让它原样放着。”
“你想干什么？”
“晚会当晚，如果有人用这个系统刷票——我要让他知道，他登录过的那几分钟，已经有人看见了。”
陆子衡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发出一串感叹号：“卧槽，你要钓鱼？”
“钓鱼多难听。”顾绯说，“这叫，守株待兔。”
“兔子要是咬人呢？”
“那就看看，这只兔子，敢不敢咬到我这棵树上。”
挂了电话，顾绯转身准备离开后台。经过调音台的时候，她停住了脚步。调音台上，坐着一个陌生的男生。
他戴着一顶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正在调试一台混音器。修长的手指在旋钮上轻轻拨动，动作很稳。后台那么乱，他像是完全没受打扰，自成一方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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