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印店晚上九点半关门。江映雪没关。
她把卷帘门拉下一半，留了条缝，人坐在柜台后面，面前摆着一台旧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一个录音文件的列表。她没点开，就那么看着，像在看一件迟早要来的东西。
门外有脚步声。江映雪抬起头。
顾绯掀开卷帘门，弯腰进来，看见她，又看了看那台手机：“这么晚，还不走？”
“等你。”江映雪说，“东西给你。”
她说着，拿起手机，划了几下，把一段录音的进度条拉到开头，然后抬眼看向顾绯：“你先听，还是先听我说？”
“先听你说。”
江映雪点了点头，把手机放在柜台上，开口：“晚会散场以后，苏晚晴把我叫到礼堂侧门。”
顾绯心里一沉。许念安说的“后台走廊，来回走，像在等什么”——她等的不是别人，是江映雪。
“她说了什么？”
“她说，”江映雪的声音没有起伏，“‘映雪，毕业以后，有什么打算？’我说，回老家。她说，‘回什么老家，你在出版社干得挺好的，我跟那边打了招呼，毕业转正式。’”
顾绯看着她：“你信了？”
“没信。”江映雪说，“她越是对我好，我越睡不着觉。我爸教过我，天上掉下来的馅饼，多半是钓鱼的饵。”
她顿了顿：“我就说，晚晴姐，你对我这么好，我怎么报答你。她说，‘不用报答，你记着这份情就行。’——然后她话锋一转，问我，‘我听说，你这阵子跟顾绯走得挺近？’”
顾绯的心，慢慢提起来。
“我说，是，她来打印过东西。”江映雪说，“她就笑了，笑得很轻，说，‘映雪，你听我一句劝。顾绯那种人，看谁都像在看地上的蚂蚁。她帮你，是想收你的心，将来好拿你当枪使。你跟她走得太近，小心哪天被她卖了，还替她数钱。’”
江映雪说到这儿，停了下来，看着顾绯。
“你当时怎么说？”
“我什么也没说。”江映雪说，“我让她说。”
顾绯看着她，忽然明白江映雪在做什么了。她在让苏晚晴说。说得越多，漏得越多。
“后来呢？”
“后来她看我不接话，就有点急了。”江映雪的声音还是那么平，但说到这里，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起什么有意思的事，“她压低声音跟我说，‘映雪，有些事，我不说，不代表我不知道。这半年，你手里是不是捏着点不该捏的东西？’”
顾绯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我说，没有。”江映雪说，“她就盯着我看了半天，又笑了，说，‘没有就好。我这个人，最讨厌别人偷录我的话。谁要是敢拿录音做文章——’她没说完，但那个意思，我懂。”
“然后？”
“然后她大概觉得吓住我了，又软下来，说，”江映雪清了清嗓子，学着苏晚晴的语气，温温柔柔的，“‘其实我也就是关心你。你这孩子，心实，我怕你被人骗。出版社那边，你好好干，将来你有出息了，也是给我长脸。’”
顾绯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她这些话，你录下来了？”
江映雪没有回答，而是低下头，在手机上点了两下。片刻后，一段声音从手机里流出来。
是苏晚晴的声音，柔得像水，和她平时在人前说话一模一样：“……沈聿那种人，我早就看透了。你以为他真喜欢我？他那种出身，配不上我，也就是我，当初肯多看他一眼。等我把该拿的拿到，他爱跟谁好，跟谁好，跟我没关系。”
顾绯的心，猛地一沉。
紧接着，是江映雪的声音，短而冷：“晚晴姐，那你以前对他那么好？”
“好？”苏晚晴的声音里带了点笑意，那笑意在夜深人静的录音里听着，凉得瘆人，“我不对他好，他怎么会听话？男人都一样，你给他点甜头，他就以为你心里有他。你越吊着他，他越觉得你珍贵。这个道理，你以后就懂了。”
录音到这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是一阵脚步声，像有人走近，再走近。
江映雪的声音：“所以，你从来没喜欢过沈聿？”
“喜欢？”苏晚晴笑了一声，“映雪，你记着，这世上哪有什么喜欢。都是各取所需。他图我的好，我图他的……”她说到这里，像是意识到什么，顿了顿，“算了，跟你说这些干什么。你只管好好干你的活，别的事，少打听。”
录音结束。打印店里安静得能听见卷帘门外路过的风声。顾绯坐在那里，半天没动。
她设想过很多次苏晚晴的真面目，想象过无数种她“露原形”的方式——可真正听到这段话的时候，她还是觉得冷。不是冷在“苏晚晴从没喜欢过沈聿”。
是那句“都是各取所需”——这句话，苏晚晴说的时候，是真心话。她真的相信，这世上所有的好，都是各取所需。
“这段，是刚才录的？”
“嗯。”江映雪说，“她把我叫到侧门的时候，我手机就开着录音了。”她顿了顿，“从上次她给我那个信封开始，我就一直录着。她来找我几次，我录了几次。有用的就这一段。”
“前面那些呢？”
“没用的，我删了。”江映雪说，“留这一份就够。多了，反而容易出事。”顾绯看着她，心里涌起一点复杂的东西。
江映雪这个人，冷，硬，不爱欠人，可做起事来，比谁都稳。她像一块不起眼的石头，平时沉默地躺在路边，可谁要是踩上去，才知道它有多硌脚。
“映雪，”顾绯问，“你把她这些话录下来，不后悔？她要是知道了……”
“她不会知道。”江映雪打断她，“录音我今天晚上发你，你存好。我手机里这份，我删了。”顾绯一愣。
“你说过的，”江映雪看着她，目光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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