摆在桌上的红烧肉色泽红艳,油光莹润,裹在酱汁里微微颤动。
王瓒率先反应过来,忙走过去扶住周娘子胳膊,柔声:“阿婶不如先上桌吧,这么晚肚子应该也饿了。”
他顿了顿,“玉儿也是。”
周娘子却摇头:“哪里能打扰你和道长说话?我们厨房还有呢,你不用担心。”
然后看一眼其他几人,疑惑:“这新来的小娘子是谁?”
宁昭张嘴正要开口,却被旁边燕吟秋抢白:“我的婢女。”
此话一出,连王瓒都惊讶抬头。
“啊……”周娘子面色也有瞬间的古怪,又很快恢复,“那……阿瓒家那边定是住不下了,既是女子,不如就和玉儿一起睡?”
又回头问:“是不是啊,玉儿?”
然后停下。
大约一句话的时间,周娘子便满意点头微笑。回头拍拍王瓒的胳膊:“你看,玉儿也说好。”
燕吟秋便起身:“多谢娘子。”
周娘子连连摆手:“好了,去吃饭不用管我们。”
说着转身,伸手拉着空气里不存在的人:“走吧玉儿。”
然后走出门。
宁昭趁着其他人注意力都不在这里,扒拉了好几块红烧肉进碗里,边道:“一清醒就能做饭,大娘精神真是好啊。”
王瓒叹气,转过身来,“阿婶思念女儿心切,已成心病,如今这模样,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说着,又坐回原来位置。
“说起来,周娘子是你前未婚妻的母亲,如今未婚妻已去,你去周娘子走得这样近,不怕人说闲话?”宁昭提着筷子八卦道。
整块的红烧肉送进嘴里,入口即化,软得像一团云,肉汁顺着喉咙流进胃里,香得杀人。
她幸福闭上眼。
王瓒笑起来,目中水光点点:“我从小父母双亡,只留下一栋破屋。若不是阿婶发善心,与玉儿一起织布送我读书,我怕早已是黄土一抔了,哪会有如今这秀才功名?”
“那王公子之后打算如何?”高松也忍不住插进话头,“周娘子这副模样,怕是离不得你。”
抬指拭了下眼角,王瓒毫不犹豫道:“只要阿婶愿意,日后就是我亲娘,就算玉儿不在,我也为她养老送终。”
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不错,不错。”宁昭放下筷子,手掌啪啪拍了两下,“你这男人,还算有点担当。”
王瓒抿唇一笑,似乎是羞涩,低头道:“娘子谬赞。”
月入西天,窗外虫声隐隐。
燕吟秋看了眼窗外天色,放下筷子,抬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我在街上听到人说,附近失魂的不少,周娘子因伤心过度失魂,其他人又是怎么回事?”
话入正题,王瓒一脸正色:“具体我并不知晓,只徐员外家离得近,倒是听过几句,他家公子说是晚上吃酒回来,摔了一跤就不对劲了。”
燕吟秋皱眉。
窗外星光璀璨,萤火点点。桌上烛光映在他脸上,更衬得眼眸如星,肤如雪砌。
高松察言观色,忙问:“公子觉得不对?”
燕吟秋道:“世人常言‘人死如灯灭’,你可知为何?”
高松摇头。
旁边王瓒坐直身子,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肚子已经有个八分饱,宁昭放下筷子,哼道:“这都不知道,真枉费你家公子是个道士。”
高松立时不依,嚷嚷:“你知道?说来听听。”
燕吟秋皱眉看过来。
宁昭半点不怯,指着桌上那根烧到一半的蜡烛,道:“蜡烛发亮,因顶上有火。而人活世上,顶上也有三把火。”
烛火微晃,橘黄色的光跳动着照亮几人的脸。
她推开屁股下的凳子,起身,在桌边来回走动,掰着手指道:“人有三魂七魄,而顶上三火也分别对应人的胎光、爽灵、幽精三道魂。”
“人若身体康健,这三火便熊熊燃烧,直至死亡才会熄灭。但若是突然间遭遇极致的惊惧、悲怮、苦痛……等等,顶上三火便如风中之烛。”
边说着,她倾身,手凑近蜡烛轻轻扇了两下。
烛顶上跳跃的火苗立刻东倒西歪,摇摇欲坠,连带着几人脸上光芒也忽明忽暗。
摇晃火光中,宁昭继续:“烛火摇晃,任意熄灭一盏,其对应的主魂便会离体,茫茫然游天地而去,这就是失魂。”
“三魂失一,人虽然不会死去,却会疯疯癫癫。”
“而这徐员外家的公子,绝不可能因摔倒而失魂,除非他摔倒时还遭遇了其他什么。”
说完,宁昭叉腰站住,朝高松点点下巴:“怎么样?”
高松半信半疑,转头:“公子?”
燕吟秋目光落在宁昭身上,带着几分思量,点头:“说得不错。”
高松惊讶瞪眼。宁昭则嘴角一咧,得意朝他挑眉。
旁边王瓒全然不知两人眉眼官司,思索道:“若要知道徐公子摔倒时发生什么,只怕要问过他身边亲近的人才知道。”
正说着话,却听门外突然有人喊:“王秀才在吗?”
几人同时抬头。
王瓒放下筷子,起身走到门口,放眼往外一瞧。
隔着院子,能看到一群人拿着火把站在篱笆外,为首的是个绸衣束发的老者,头发发白,慈眉善目。
王瓒惊讶:“徐员外?”
被叫徐员外的老者拱手:“深夜打扰,还请王秀才勿怪,不知那当街为周娘子招魂的道长,可还在这?”
王瓒不语,回头。
正屋里,宁昭听到这话后,噗嗤一下笑出来,拍拍手道:“看吧,果然来了。”
燕吟秋眼风都不撩她,道:“还请王兄转告,天色已晚,招魂不急一时,请刘员外先行回去,明日早上备好朝食,我会自行前去拜访。”
王瓒点头:“明白了。”
说完,便走出屋檐。
宁昭眼珠一转,转身跟过去,趴在门上看。王瓒已经穿过庭院,在篱笆院墙前停下,朝外面几人拱拱手,然后张嘴。
声音压得低,没传过来。
她竖着耳朵,想听得更清楚一点,目光一转,却见侧面厨房门边站着一人。正紧盯着院门处几人,眼里含着愤怒的火光。
是周娘子。
怎么这眼神?
带着好奇,宁昭走过去:“娘子,这是怎么了?”
周娘子脸都没转,面无表情盯着门口那几人,黯声问:“这徐家人又来家里做什么?”
宁昭目光落在她脸上,道:“来找哪位燕道长的。”
周娘子皱眉:“徐家人找燕道长做什么?难道又要做什么见不得人的坏事?他家可不是什么好人。”
“坏事?”宁昭轻易抓住关键词,“徐家之前做过什么坏事?”
摇摇头,周娘子突然拉住宁昭的手:“玉儿,你可千万别再往徐家去了,布卖给谁家不是卖?他家价钱给得又不公道。”
宁昭一愣:“你叫我什么?”
“玉儿啊,”周娘子理所当然,摸她额头,“怎么呆成这样?晚上是不是又熬夜织布了?”
夜色温柔,厨房火光在她身后摇晃,映得整个人都温和至极。
一个失去女儿的可怜人。
反驳的话卡在喉咙,宁昭目光一转,点头:“对,对,我就是你的女儿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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