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3年的12月。
年关节口上,全市展开人口普查工作。
“居委会和街道派出所都通知了,这次普查工作严格进行,‘区对区、点对点、户对户’。请在家的同志拿好身份材料信息,到小区门口签到,一定要本人到场。”
居民小区的楼长拿着大喇叭宣传普查工作,可谓是尽心尽力。自从“施丽娜案”出现在公众视野后,普查工作那叫一个一日千里,特别顺利。谁都不想自己身边出现第二个“石琳”、第三个“石琳”。
“除了居民信息外,全市所有单位团体都要对职工、人员彻底核对身份。”沈珍珠分配的办公点在铁四区人民礼堂附近,她守在门卫室门口,外面排着长长的队伍。
这家小区门卫室在小区正门口。左边是出口、右边是入口。两边都有铁门需要开开关关,所以都设置了保安出入的门。
以至于室内两头开着门,哪怕有炉子点在正中央,也没有暖意。
连城妖邪的北风一阵又一阵击溃棉服防线,裹挟着温暖气息离开,留下无情的冷意。
沈珍珠顾不上“红配绿丑掉头”,她围着顾岩崢送的红围巾,穿着警服棉衣,缩着脖子,膝盖上放着热水袋,颤抖着笔尖记录对面居民的信息。
派出所人员不足,市局警务人员都参与到这场声势浩大的人口普查之中。
排队的人群里免不了有不耐烦的人:“头两年不是查过,怎么又查啊?”
站在沈珍珠前面的大爷回头说:“就是上次那个顶替的案子冒的呗。能破那种案子的**也很有本事啊。”
沈珍珠低下头傻乐,大爷敲了敲她的棉帽,弯下腰打着商量:“**小同志,你别光顾着乐了,回头我祝你也破大案。”
“谢谢大爷,材料给我吧。”沈珍珠点了点桌面:“放这边。是户主吗?家里人都到了吗?”
大爷说:“家里就我了,我叫张英俊,名字倒是不错,可我身份证号码后面五个4。你能不能趁这个机会帮我改掉?我要五个六或者五个八也行。”
沈珍珠说:“大爷,改不了。”
大爷生气了:“你这个小片警也太难说话了。怎么是个生面孔?”
沈珍珠又乐了:“不管生的熟的都改不了,身份证号码牵一发动全身,绝对不能更改,是要跟随您一生的。”
大爷絮絮叨叨地离开后,他后面
的大娘单手抱着孩子递来材料,一家人堵在沈珍珠面前:“同志,我们家都到齐了,大冷的天我也不跑了,能不能顺道给我孙子上个户?”
沈珍珠问:“孩子几个月了?”
大娘拍拍怀里抱着的小孩说:“过完年三岁了,要上幼儿园了。天眼瞅着下雪,别让孩子折腾了,你能办就办我们办了吧。”
“都这么大了?”沈珍珠无奈地说:“这事要去铁四派出所找户籍,我真办不了。”
大娘也生气了:“你办不了我去问问别的**去。”
说着,大娘带着浩浩荡荡一家人绕到门卫室后面。
一阵穿堂风从后面卷过,沈珍珠觉得后背都要结冰了。转过头,见着另一端缩着脖子工作的小白,忍不住笑出声。难姐难妹呀。
小区里排队的人不见少,过往的居民有的买菜回来把事给办了,有的顺手扔垃圾把事给办了。
刚扔出去的垃圾,便有守在垃圾站的拾荒人员抢拾。
纸箱能卖不少钱,是拾荒人员眼中的宝物。四五位拾荒人员抢夺着稀少的资源。
一名妇女扔了个纸箱,忽然见到一团硕大的黑影扑了过来,特别凶悍地夺走纸箱。
成功拿到纸箱的魁梧男人面目丑陋肮脏,瞪眼呲牙还冲着其他拾荒人员高高举起拳头,随时准备攻击。
扔纸箱的妇女吓得快步离开,频频回头,生怕那人跟了上来。其他拾荒者也纷纷避让。
远处,一抹围巾的红色在他眼中出现,他喃喃地注视着:“娘…娘…”
……
天上渐渐下起雪,河东区派出所有人报警。
结伴过来的一位女孩填写着“失踪人口资料信息表”,时不时打电话跟失踪女孩的国外家属确认信息。
另一位女孩正在跟**说明情况:“三天前,我跟梦婉君、刘毓约好一起吃晚饭。我们都是大学同学,经常聚会。去的也是常去的西餐厅,可12月10号那晚,她跟我们通过电话以后就失踪了。”
“跟你通电话时,她有没有说明出现在什么地方?穿着什么衣服?”
“穿着什么衣服不知道,但她说在新二街经过一家很火爆的餐厅,里面特别热闹,叫做…刘姐?”
“那应该是六姐餐馆。”
“是是是,就叫这个名字。”这位女孩说:“她说里面气氛很好,厨房明厨看起来很干净,特别是闻到味道很香。对了,她还说了句觉得今年
冬天红围巾很流行应该是看到谁戴了碰巧那天她也戴了一条。”
“又是红围巾。”记录的**皱起眉头拿起电话打了出去。
天幕青黑如水墨点缀着半空中飘飘荡荡的洁白雪花。
街道上渐渐有了积雪还没回家的晚归人匆匆忙忙地往家赶。脚印踩在积雪上很快又被覆盖的无影无踪。
黄河路后身的杂院巷在高速发展的城市建设中宛如缝纫在漂亮城市的一块简陋补丁。这块不起眼的补丁里住着家境贫苦的五十几户人家。
仅仅杂院巷六号就挤着四户人家。
“老蒋家今天包饺子啊?”在私人缝纫厂工作的妇女刘大娘进到大杂院见到杂院共同使用的露天厨房里老蒋正在往外面捡饺子。
老蒋五十多岁原来是电工。操作失误左边胳膊没了知觉老婆因此离异
他憨厚地笑着说:“白菜粉丝的给你家留了一盘。”
刘大娘接过饺子放到屋里拿起两个通红的大苹果塞给他:“老板发了一袋你拿着吃。”
老蒋接过苹果又端起饺子来到北面房间敲门:“佟嫂子晚上别做饭了我蒸了饺子。”
他身后忽然出现一个魁梧男子对方扔掉抢回来的纸箱粗声粗气地拍着手说:“饺子、我爱吃饺子!”
房门打开佟奶奶拄着拐杖出来说:“冬宝你回来了啊怎么出去那么久?”
冬宝抢过老蒋的饺子顾不上脏兮兮的手先捡起一个要往佟奶奶嘴里塞:“吃快吃!不吃就没了!”
“哎哟你这个傻子也不知道谢谢蒋大爷。”佟奶奶拿起拐杖往他背上打了两下丝毫不影响冬宝狼吞虎咽吃下一个饺子。
“慢点吃烫坏嗓子眼。”老蒋已经习惯冬宝的行为谁能跟个傻子计较:“吃完我再给你一盘还有呢。”
冬宝没来得及尝出味道已经咽了下去又要抓第二个。
佟奶奶用拐杖逼他到院子里洗手洗脸结果冬宝抱着一盘饺子跑出去了。
老蒋在后面喊:“别跑了没人抢叔再给你一盘!”冬天里白菜值不上价吃多少有多少。
“冬宝冬宝又脏又凶。冬宝冬宝是个臭狗熊。”杂院门口出现一群放学的小学生每天路过这里都会骂上几句。
冬宝片刻后端着空盘子进来也不洗手了抓起地上的石头要
往外面冲。吓得佟奶奶差点跌一跤。
门口冒出一个青年,被冬宝强大的力气撞得七荤八素也不在意,赶紧推着他说:“冬宝,听哥的话不要**,千万不能**。
“小蒋,多亏你回来了,他又要去打孩子。佟奶奶被刘大娘扶着走到门口,这次也不装了,使劲用拐杖往冬宝后背抽打几下。
冬宝穿的单薄,破棉袄露棉又露风,拐杖在后背发出闷响也不在意,还在嘿嘿傻乐。可他长得实在可怕,又魁梧高大,笑起来也像要**。
“走,进去。佟奶奶生气了,从裤袋上解下一把钥匙。
冬宝见到钥匙就要跑:“我不进笼子!我要吃饺子!
他也就小孩五岁左右的智商,奈何虎背熊腰,实际年龄已经有二十六七岁,一般人根本管不了他。
冬宝跑到公共厨房,伸手要抓饺子,突然刘大娘瞅着他的手说:“冬宝…你手上怎么有血?你、你干什么了?
老蒋也跑过去看,果然在冬宝左手背上看到干涸的深褐色血迹:“有血,真的是血。
冬宝狼吞虎咽吃着饺子,全然不在乎被自己吓到的邻居们。
蒋远安吓得头皮发麻,试问冬宝:“你、你是不是在外面又闯祸了?你弄死什么了?
冬宝扭头看他,本来平静吃着饺子的动作停住,狠狠摔碎盘子,呲牙咧嘴像个恶鬼直接掐住蒋远安的脖子:“杀、杀了你!
“啊!放、放手!将远安被扼住脖颈,使劲挣扎:“我不抢你饺子,你吃,吃完还有。
冬宝越发使劲,恨不得将他头首分家。
“冬宝,你别疯,快放开!
“小蒋,你没事吧?冬宝,我揍你了!
在场所有人被他的举动惊吓住,佟奶奶使劲用拐杖敲打着冬宝,可冬宝还跟在蒋远安身后,要将他置于死地。
“冬宝又发疯了!
有位年轻姑娘害怕又生气地说:“这个疯子,前几天我还看他掐着猫,这下又要掐人,他早晚要**。
她娘吼了句:“年关头,你少说两句!
佟奶奶抹着眼泪,打开无人居住的小屋门,掏出钥匙走到铁笼前解开锁:“进去吧,你这个孽种!
冬宝像是一头真正的野兽,奋力嚎叫:“啊啊啊——娘!娘!
刘大娘被他
抡了一下,疼的要命,生气地说:“你哪里有娘?你是被捡回来养大的!
蒋远安不忍心看着冬宝在铁笼里发疯的样子,还是端来饺子放在铁笼外面。
冬宝忽然冷静下来,瞅着老蒋家的南屋喃喃地说:“娘——
老蒋叹口气:“原来我媳妇没跟我离婚之前,把他当成自己的儿子对待。冬宝想娘的时候,我媳妇就说自己是他娘…都这么多年了,冬宝…哎,怪我、怪我喝了酒非要去修电…
刘大娘扶着佟奶奶坐下,又来安抚老蒋:“人家劝你别喝酒,你非要喝酒,人家跟你离婚也是有道理的。前段时间我见她过得不错,你也别想了,你儿子找了份好工作,等着以后离开这里,说不定你还有第二春呢。
他们说着话离开,唯有佟奶奶坐在铁笼边抹着眼泪,夹着饺子递进去:“冬宝,张嘴,吹吹吃。
深夜。
苍白的路边泛着银光,皑皑白雪在月光下森冷又寂静。
醉酒的汉子歪歪斜斜地走进杂院巷,狭窄的小路布满东倒西歪的杂物。
“喵啊啊——啊——!
忽然一声凄惨的猫叫,如同婴儿的啼哭,炸在耳边。醉酒的汉子猛然醒酒,左顾右盼后加快脚步穿越杂院巷。
冷不防暗巷里窜出黑熊般的身影,醉酒的汉子晃眼见到他死死捏着一只挣扎的野猫,吓得魂魄出窍,忙不迭地贴着墙面迅速离开:“啊啊…我什么都没看见,我就是路过。
野猫再次发出凄厉的惨叫,汉子捂着耳朵奋力奔跑。
下完雪的第二天清晨,天亮得闪眼。
空气里裹挟着冰冷气息,一呼一吸间便将凉意带入躯体之中。
杂院巷的人们还在睡梦中等着闹钟响起,清洁巷子的环卫工拿着竹扫把走进杂院巷,不耐烦地说:“这里就不该我打扫,这帮人也没见挣多少工资,为国家做多少贡献,凭什么我还要给他们扫地。
他的同事推着垃圾车走在旁边,几乎每天都能听到同样的牢骚声,已经见怪不怪。
“大冬天这里还闹耗子,下点耗子药又怕被这里的小崽子们吃了,昨天因为耗子多咱还被领导批评了,你说这里的猫都跑哪去了?那人还在继续发着牢骚,手拿着竹扫把有一下没一下地划拉着地面。
他的同事敷衍地说:“嫌这里穷都跑到别的地方去了呗。诶,怎么还有个雪人挡着路了?
硕大的雪人
站在路中间,脑袋与身体几乎一样大。头上随便插了两根树枝当耳朵,眼睛是石头做的。嘴巴干脆没有。身体不圆也不方。
看起来怪异无比,不像是雪人,像是恶作剧。
见垃圾车推不过去,环卫工也不发牢骚了,一脚踢到雪人的头部。圆滚滚的雪人头顺势瓦解滚落,环卫工放下脚骂了句:“草他的,谁干的?!晦气,真**晦气!
雪人头身相连处,一只死去的狸花猫僵硬的尸体出现在他们眼前。身体完整,而眼睛凸起、舌头外露,像是被人活活掐死。
“大早上都什么事啊!环卫工的同事从垃圾车里翻出一个脏塑料袋放在地上,拿着铁锹铲着猫尸体装在里面。
本就有牢骚的人更是满腹怨言,干脆沿路走沿路破口大骂。
杂院巷的人纷纷起床,透过老旧的窗户和围墙听的一清二楚。
“怎么又有死猫了?
“年底怪事越来越多,真不是好兆头。
“谁能干出这种事?
经过一番兵荒马乱,整理好家务事的妇女迅速穿戴好衣服准备出门。走到门口被好心的邻居拦住:“诶诶,你别戴红围巾出门,外头出事了。
“什么事?
“你没看报纸啊?好几个戴红围巾的女同志失踪了!外头早就人心惶惶了。
“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妇女连忙解开红围巾返回家中,换了条旧围巾缠绕在脖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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