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理完一整天的事务,布复虑和小周抵达复调画廊时,暮色已降临梧桐道。
按了三次门铃,门内才传来拖沓的脚步声,门开了,露出一个瘦削的男人——黑T恤,灰色麻裤,脚上只套着棉袜,没穿鞋,他身高与布复虑持平,身材瘦削,下巴上覆着一层青灰色的薄胡茬,眼窝深陷目光清亮,正是新闻网页里那个以“打破既定审美秩序”为己任的日本先锋艺术家——高桥井。
布复虑还在组织日语问候,对方却先开了口,中文流利,“请进。”
“高桥素爱小姐在吗?”布复虑边走边问。
“在,也不在。”高桥井边走边回答。
布复虑没接话——搞艺术的人脑子果然大多有问题。
展厅的核心区域变了,上次那幅深海岩彩已撤下,取而代之是一幅足有四米高的油画,几乎顶到挑高的混凝土天花板,从展厅入口望去,那幅画像一道垂直的天幕,在昏暗的射灯下泛着雪白的光,压迫感扑面而来。
画布以未装框的裸露亚麻布边缘呈现,纤维毛边如皮肤剖面般暴露。
画面中央是一株以纯白厚涂技法堆叠的山茶花,花瓣层叠致密,呈现出一种近乎暴虐的盛大感。花蕊区域被处理为灰黑色的漩涡状凹陷,形成视觉上的深渊,光线落入其中即被吞噬。
花蕊正中悬吊着一具等比例的裸体女性模型,头颅低垂。
模型表面呈现干瘪皱缩的质感,肤色为死灰与青白交织,无毛细血管灌注的血色,是一种“完整的真实”带来的战栗。模特形体极度消瘦,胸廓肋骨结构清晰可数,腹部凹陷呈碗状,四肢干瘦如枯枝,□□组织萎缩为皮贴附于胸骨。
双眼闭合,眼窝深陷,唇色苍白呈线状,整体形态近似一具在沙漠环境中自然风干的人体标本。
其体位呈十字形悬吊于花蕊正中,双臂平展,如同拥抱画作中的山茶花。大量荆棘金属丝从画布背板穿刺而出,像无数根植物的根须从四面八方延伸而来,形成张力性勒痕,深深勒进她干枯的腕骨与脚踝,将其牢牢固定。
铁丝末端分叉,扎进画布四周的虚空,也扎进那朵山茶花饱满的花瓣里,通过多点受力将人形钉死在花蕊之上。从远处看,她并非被动垂挂,而是被一种残酷的力量定格在“拥抱”的姿态中,如同一枚被植物吸干了全部汁液、却永远悬挂在枝头示众的果实。
展厅每个拐角都放着一只陶瓷香炉,檀香正从镂空的盖子里袅袅升起,烟雾在顶灯的冷光下形成一层浮动的雾霭。
“这幅画,”布复虑从远处看着,那朵花像一张正在合拢的嘴,让他很不舒服,“叫什么名字?”
“荆棘鸟。喜欢吗?”高桥井走近,“山茶在日本叫椿,也叫断头花。它不像别的花那样一片一片地枯萎、零落——它是整朵坠下来的。枝头到泥土,中间没有犹豫,落地时还是完整的形状。”
他继续说,“古人拿它象征高洁,也象征爱情,但不是那种缠缠绵绵、拖到最后一丝气力耗尽才肯松手的爱情。是那种——倾尽全部,决绝,但完整的爱。”
“这幅画,我是一气呵成的。”高桥井欣赏着画作,“素爱作画习惯把情绪拆成细丝,很慢,我不是,我觉得艺术是一瞬间的裂口,你抓不住,就永远没有机会了。每个人人生中都有一片荆棘,荆棘那头,各自悬着一点光,有人叫它向往,有人叫它执念。能不能走过去,走到那光底下——我也不知道。”
布复虑耐着性子听了几句,那些关于断头花和决绝的比喻从他左耳进去,右耳出来,中间没在任何地方停留,他不是不尊重艺术,他是真的听不懂——花就是花,掉地上就是掉地上,为什么非得是断头?
他摸了摸后颈,等对方沉默的空档,终于把话头截住,“不好意思,高桥先生。”他笑了一下,您这些艺术表达,太深奥,但我是个粗人,理解不到这个层次。我们今天来是想找高桥素爱女士聊点事,麻烦您叫她出来一趟?”
高桥井脸上没有任何变化,他抬手指向半空,像在指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东西,“她不就在那里么?”
布复虑的呼吸顿了一秒,他顺着那根手指抬头——那具被荆棘贯穿的人体模型正悬在气流里,皮肤泛着蜡质的光泽,关节曲度、肌肉塌陷的痕迹,全都真实得令人后背发麻。
小周的手已经按上了枪套,金属扣发出一声轻响。
布复虑向后退了半步,与高桥井拉开战术距离,他右手一压,示意小周不要拔枪,没到这一步。
“高桥先生,”布复虑的声音很稳,“您的意思是,眼前这具悬挂物,是高桥素爱女士的遗体?”
高桥井歪了歪头,似乎在纠正一个不够精确的术语,“准确地说,是放干尘世浊血我的爱人。”
布复虑没出声,用眼神示意小周盯住高桥井。自己则正对高桥井,让他始终在自己的事先范围内,一步一步向后退,向那团悬垂的阴影靠近。
他得先确认——那挂在半空的,究竟是艺术模型,还是一具真正的尸体。
距离缩短到半米时,一股混杂着檀香气味的甜腻腐臭猛地撞进鼻腔,那是蛋白质深度分解后特有的、近乎水果发酵般的腥臭。
布复虑喉头一紧,胃酸瞬间顶到贲门,他硬生生咽回去,额角沁出一层冷汗。
那的确是高桥素爱,尸绿已经沿着她的颈侧、锁骨和指端蔓延开来,像一层青灰色的苔藓,皮下腐败静脉网在苍白的皮肤下隐隐浮现,呈现出树枝状的暗紫色纹路。
四周环绕的香炉与檀香,原来不是为了营造禅意,而是为了镇压这股从人体内部蒸腾出来的死亡气息。
她太瘦了,此刻更只剩一副被抽空了内容物的皮囊,皮肤紧贴着骨面,四肢呈现出一种干瘪的、近乎木乃伊化的僵直。
布复虑的目光沿着她裸露的手臂向下移——双侧腕部、肘窝,以及踝部与腘窝,全都留有精细的切口,那是动脉放血的入口。
血液被系统性地沥尽后,她才像一件被掏空的标本那样被吊上去,腐败进程因此减缓,却也让这具躯体干瘪得如同被真空压缩过的蝉蜕。
再近一步,布复虑的呼吸彻底停了,为了保持这具尸体在展示期间的“完整性”,凶手用透明尼龙线以精致的针脚贯穿了她的上下眼睑,将眼球强行锁死在眼眶里,防止因眼轮匝肌松弛而沉落翻出,她的嘴唇同样被密密缝死,粗线穿透唇红与唇角,把口腔封成一道僵直的裂缝,令舌根无法后坠,更不可能因口腔内腐败气体与组织液化压力而顶落出来。
布复虑缓缓直起身,正对高桥井,那具被缝死的尸体还在他余光里悬着,但他没再看第二眼——他怕再看一眼,自己的生理程序就绷不住了。
“高桥先生!”布复虑高声问道,“我现在正式询问您,高桥素爱女士的死亡,与您是否存在直接关系?”
小周被这一声喊得浑身一凛,他刚才还半信半疑,此刻彻底确认半空挂着的就是一具真尸,他猛地向后跳开一步,已经拔出手枪,枪线笔直锁死高桥井。
高桥井站在原地,连睫毛都没颤一下,“我成就了她,我是她的恩人。”
布复虑从怀中抽出警官证,黑色皮夹翻开,警徽朝上,在高桥井眼前停了一秒。
“高桥井!”他声音字字清晰,“我是天海市局刑警队民警布复虑,警号XX,你涉嫌与本案有重大关联,请立即配合我们返回公安机关接受调查!”
小周已经绕至高桥井身后,手铐甩出半弧,金属齿扣咬合时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冰冷的铐环贴上腕骨,高桥井的手指微微一蜷,却没有挣动。
“根据《刑事诉讼法》,你有权保持沉默,有权聘请律师。”布复虑担心高桥井听不懂,放慢语速,“你是日本国籍,依据《维也纳领事关系公约》及我国法律规定,我们将在采取强制措施后四十八小时内通知日本国驻华大使馆,你是否要求通知?”
“我要求通知。”高桥井的视线仍在那幅画上。
“记录,嫌疑人要求通知日本国驻华大使馆。”布复虑转向小周,“你是否通晓中华人民共和国语言文字?如不需要翻译,须出具书面声明,确认你理解后续讯问中所有法律用语的含义。”
“我通晓中文,不需要翻译。”高桥井说。
“确认,嫌疑人通晓中文,自愿放弃翻译,书面声明回局补签,带走。”
小周拽了一把,高桥井才挪动脚步,他始终梗着脖子,回头望向那幅荆棘。
市局刑侦支队连夜对高桥井进行讯问,并同步对复调画廊开展现场勘验。经法医初步鉴定,死者高桥素爱死亡时间推断约为一周,系失血性休克死亡,全身血液被放空。勘查人员在画廊窑炉内发现骨骼残骸,初步判断为人类骸骨,已提取生物检材送检,待DNA比对进一步确认身份。
三年前的冬天,东京下了很大一场雪。
高桥井站在轻井泽那间小教堂的彩窗下,看着素爱从长椅尽头向他走来。
她穿了一件象牙白的无袖婚纱,肩胛骨的轮廓从薄绸底下透出来,像一对灵动的翅膀。
她的握着一小束山茶,雪白的花瓣层叠绽放,尚未被风触碰,也未被时间染色,那是高桥井最爱的花,也是高桥素爱最爱的花。
他们都知道这花背后的隐喻——高洁,纯洁,全力以赴的爱情。那时他望着她指间那抹雪白,以为那是命运对他们婚姻最温柔的预言——两个人都将毫无保留地爱彼此。
他不知道地是——有些花之所以选择整朵坠落,恰恰是因为枝头早已承不住它的重量,而坠落本身,即是它保全尊严的唯一方式。
他第一次走进她的画室,艺术家地敏感被墙上一幅名为《野有蔓草》的作品击中,青绿色的颜料堆叠得极厚,蔓草从画布边缘向中央疯长,几乎要将那个清扬婉兮的女子缠缚进一片零露漙兮的混沌里。
他站在画前,感到一阵生理性的战栗从尾椎直冲天灵盖,是被一种过于浓稠的美瞬间灌满的激昂,以至于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轻微的喘息声。
他后来无数次在深夜回放那个瞬间,最底层是欲望,是渴望那具在画布后呼吸的身体,还是最表层是仰慕,是渴望那难以替代的才华?没有答案。
或许从一开始,那个问题就是错的——他渴望的从来不是她,或她的才华,而是她作为才华的容器、才华作为她的灵魂,两者交缠成的那团无法被命名的光。
他试图用身体的亲密来确认这种占有,但素爱的身体始终保持着一种礼貌的、却不可逾越的僵硬,她的皮肤会在被触碰时泛起细微的战栗,不是愉悦的前奏,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退缩。她从不拒绝,却也从不投入,他吻她的颈侧,感到那里的脉搏跳得很快,像被困在玻璃罐里蝴蝶,无奈而绝望。
他起初以为这是某种亚洲女性共有的羞怯,一种需要被耐心拆解的顽疾,他告诉自己,时间会是最好的解药,只要持续地、稳定地给予,她终会在某个月光足够的夜晚彻底治愈。
然而婚后的第二年,她开始拒绝所有的亲密要求,不是委婉的推托,而是彻底的、沉默的关闭。
某个深夜,他再次触碰她的手腕,她只是轻轻将手抽回,掖进被子里,他追问,起初是温和的,后来带上了疲惫的焦躁,他不明白,为什么法律已经承认了他们的结合,她的灵魂却还在别处戍守,留给他一具礼貌而空洞的躯壳。
直到某个凌晨,素爱终于坐起身,她开始讲述,她讲顾惜,讲那个在成为高桥素爱之前的女人,讲裴青苗,讲她们在画室里如何度过无数个日夜,如何在颜料与松节油的气味里辨认彼此的皮肤温度,如何在世俗的目光尚未抵达时,便已经构建了一个自给自足的宇宙。
她讲她们如何在一张窄小的单人床上相拥而眠,如何在彼此的肩胛骨上留下齿痕,如何在一个暴雨的午后第一次将手探入对方的衣摆,那种触感像触碰到另一个真实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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