忠勇侯府,侍女战战兢兢地为萧平南斟茶,蒸腾的热气顺着茶杯往上冒,一如萧平南现在的心情,只不过这身火气是积压在她的胸腔里,无处发泄。
萧定北坐在她对面,始终安静,不发一言。侍女为他满上了桌上的茶,他正欲将杯子拿起来,手却一偏,茶水就这么倒在桌上,洋洋洒洒地泄在地面上。
“砰!”萧平南瞪了他一眼,用拳头不轻不重地拍了下桌子。茶具在桌上一抖,发出清脆的响声。
萧平南终于没忍住开口:“你现在是什么表情?失魂落魄的给谁看?”
萧定北眨了下眼,想说什么却又把话咽了下去,只剩下鼻尖呜咽般的叹息。
看着弟弟这副样子,萧平南气得恨不得揍他一顿,她狠狠点了点头:
“萧定北,算我求你,你给我离那个公主远点!你看看她今天的样子,有没有给过忠勇侯府一丝一毫的尊重?”
她当真是怒极了,拍案而起,侍女在一旁被这响声吓得一抖:
“你爹战死沙场,戎马半生,死后才换来忠勇侯的尊荣,你十二岁就在前线做毛头兵,咱爹战死的时候我十九岁,赶鸭子上架指挥百万雄军,她有什么资格说战场腌臜?她有没有想过她现在的富贵日子是我们一家拼死拼活挣来的!”
萧平南越说越过分,侍女急忙跪下止住话头:“大将军说累了,快喝口茶吧!”
萧平南被重新摁着坐下,她揽过茶杯猛灌了一口,被烫得龇牙咧嘴,又为了维持气氛不得不装作严肃的样子。
她干巴巴地咳嗽两声,留下一句话扬长而去:“你自己好好想想!”
夜很深了,可是萧定北还是睡不着。他伏在桌前,一闭眼脑中就环绕着今日公主羞辱他的情景。
她的表情,语气,高高在上的姿态,都被当时虔诚的他一一记着,以至于现在的痛苦如此刻骨铭心。
他望向窗外,明月高悬,闪烁着朦胧的柔光。他觉得自己与这月亮之间像是隔了一场雾,任凭他如何努力也看不真切。
萧定北下意识摸了摸腰间的金钩月——不见了。
他懊恼地抱头,思索着估计是在摘星楼一时间没注意掉的。这金钩十分小巧,平时不注意经常掉在地上。他初带去北境时就经常丢失,反复来回地找。久而久之他就不带着了,放在军营里保护着,是公主今日约他见面,他才决定带上的,结果还被他粗心大意弄丢了。
他每次想起公主,就像是被下了药,抑制不住地让他想起更多,想起...他们初见的时候。
————
四年前的萧定北身上还带着点少年的莽撞和青涩。那时他在战场上大获全胜,在收编的营地里发现了一匹尚未被驯服的幼马。
这马是几十年难遇的汗血宝马,萧定北得到它后,整日整夜地兴奋,连觉也不睡了,大半夜的在马场驯马,幼马不服气的嘶鸣声把萧平南吵醒了,气得她差点没忍住把萧定北揍一顿。
可就算是这么勤奋,这匹马也依然不服萧定北的管教。他有一次不服气,非要骑在这家伙身上,那一次差一点就要了他的小命,幼马几乎是拼了命地嘶鸣,癫狂地到处乱跑,还是他老爹萧锉追了许久才救下他。萧锉告诉他:“越聪明越能跑的马越难驯,你现在驯不服它,说明它不服你。”
可是萧定北就是铁了心要这匹好马,他拎着缰绳从深秋走到初春,从北境走到燕京。
三月柳絮飞舞的季节,萧锉收到燕京的来信,是他的表妹即将成婚,念着往故的情谊,想问问他有没有空来吃一杯喜酒。
那时北境战事还算平静,萧锉思虑再三,还是接下了请帖。
一路上萧定北都牵着他的好马,萧锉和萧平南都拿他没办法。
他们回来的速度很快,入了燕京,喜宴还有半月才开张。萧定北就常常拎着缰绳,带着他的马在各个草场闲逛。那时的他身上还带着点憨憨的傻气,以为自己的诚意能感动这家伙。
但萧定北忘记了,三月是柳絮飞舞的季节,也是春花盛开的时候。他牵着他的小马肆意地逛,马儿误吸食了花粉,打着喷嚏开始忍不住发狂。
他一时被马匹的动作惊到,只能被动地勒着绳子,跌跌撞撞地阻止它往前狂奔。
在用尽最后一点力气终于止住了它的动作时,他才注意到面前差点就撞上了一位姑娘,他尚未看清对方的脸,就被她的婢女喝止:
“哪来的家伙,冲撞了公主,还不请罪?”
他急忙要下跪行礼,可对方的轻笑却比他的动作更快:
“不必了,你也不是故意的,我现在没事就好。”
原来这就是公主,公主的脾气很好,声音也很好听...
他赶紧摇了摇头,要把自己这莫名其妙的想法给打消掉,却又听到对方的声音传入他的耳中:
“你是萧大将军的儿子,萧定北,对吗?”
萧定北低着头,耳朵却已经烧红了。
这么好听的声音,轻轻柔柔地喊了一声他的名字,酥麻的感觉就像是咬住了他的心脏一样。
“回禀公主,是的。”
“哦。”对面的人轻轻应了一声,又问道,“旁边是你的马吗?”
按道理来说是的,只不过这匹马还没有被他驯服呢。平日里他大可大方承认这件事,但今日在公主面前,他竟感觉说不出口。
“回禀公主,这家伙性子野,微臣还没完全驯服它...”
“那给我驯一会试试!”陆霁月眼睛里顿时冒出了星光,身边的婢女欲言又止,又被她急忙打断,“我好不容易来草场玩一趟,不就是为了看看能不能驾马吗,你们可别阻止我了!”
她的目光在萧定北的这匹马上来回晃悠,末了视线又转到身边的小将军脸上。萧定北的眼睛始终追随着她,却又在即将对视的一刹那悄然撇开目光。
出人意料地,平日里野性难驯的家伙今日在陆霁月面前却温顺无比,竟然还探出头,让公主为它理了理杂乱的鬃毛。
”公主可以先跟微臣学几个勒马的动作,不然直接上马可能会惊到它。“萧定北说。
”那你教我。“
那是最温暖明媚的春日,一切都像是刚刚好,连风都是轻柔的,像是要把萧定北在北境受过的十七年严寒都在这一刻融化消弭。
他自幼就在军营里长大,从小到大,接触过的女子也只有娘亲和姐姐。这也许是他人生中第一次与别的女子相处,就成了他一生也难忘的美好时光。
公主没有责难他,马儿也没有突然发作打扰他,就连天气也刚刚好,时间也刚刚好。
“我学得怎么样?”陆霁月站在马匹旁边,学着萧定北的动作扯了扯缰绳,动作干净利落,马儿也乖顺地发出几声叫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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