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内,竹帘打起,暖阳洒进。杂役女童奉上点心后便退了下去,只余泉子和齐信隔着几案而坐,同看向室外空地上栽着的数棵绿竹。
「我和行成是已经说好了的,你不用担心传言会影响到他啦。」齐信抱起碗热汤,笑道,「而且他入朝不久,也正是需要名声的时候。『善良的神降大巫女帮助了孝义的少年官员哦~』,这对他也是有好处的。」
泉子瞟了他一眼,手下正编着个竹笼,边道:「你看中他了?」
「泉泉不觉得他很可爱吗?」
「我觉得你像个怪叔叔一样好吗。」
齐信大笑,「甚么嘛,你明明都觉得公任和道长很可爱啊!」
泉子的嘴角一抽,「公任就算了,道长最近是非常『不可爱』好吗?」
齐信点头,「也是,无论男女,太过善妒就不可爱了。」
「哈!?」泉子放下编了一半的竹笼,「你不是想说我是甚么迟顿、天然呆的类型吧!?最近已经不流行这种人设了!我要当富婆姐姐!」
「甚么是『天然呆』?」齐信饶有兴致地问。
「就公任那样的啊。」
齐信喷笑。
「道长给自己太大压力了,」泉子重新拿起竹笼编着,顺手将被竹条割破的指腹放到嘴边,抿去血珠,「我们谁过得不好都像是他的错一样,内外分界极深。他从小就是这样的吗?」
齐信放下汤碗,给她递去巾帕,「道长的大哥为人大方得体、友爱弟妹,」他秀气的唇弯起嘲讽的弧度,「但前提是弟妹们谁都要过得不如他哦。」
说着话间,圆筒状的竹笼便编好。泉子起身走到外廊上,在午阳下白得近乎透明的双手将笼子置于廊下的白砂地上。没一会儿,一只小灰狐领着两只小松鼠从边上冒出,扑入笼中。灰狐给泉子扬扬爪子,然后关上笼门,笼子咔哒咔哒地滚动出去,很快就消失不见。
齐信打量着,摸摸下巴,「这是行成家的那只管狐?」
「嗯,」泉子按着地站起来,「它好像喜欢上行成了,常躲在他的官袍下偷跟进宫来陪他上值。」
「进宫?」齐信一顿,眼眶猛地一睁,「泉泉不是说宫里有紫气和结界,一般的妖物是跑不进来的吗?」
「官员的气运和官袍也是结界的一种,可以为身周物事形成暂时的庇护。」泉子没坐回来,站在廊上的她,脸容被阳光模糊,黑直的长发半挡红裳,腰间的金索若隐若现。
齐信稍稍挺直上身,「可是,另外那两只像松鼠的小东西呢?也是跟着行成进来的吗?」
「不是,」巫女的声线平静,「它们是误闯进来被困,管狐来求我救它们出去的。」
齐信脖间微仰,转瞬又低了下来,坐了回去,「哎,还真像是行成的东西呢。」
凉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齐信与泉子复又对座闲聊,没再说这个话题。
不能轻言,皇宫结界出了差错。
午后,二人结伴出宫,却不意在宫门前被拦住。
「权中纳言.藤原义怀大人,请大巫女大人到后宫一聚。」绿袍的低位官员,向泉子说。
泉子沉默地望着来人,眼神透出阴冷。她没正式的位阶在身,连让使者稍等都不合礼制,更莫说是推拒公卿的邀请了。
「哎,后宫?」齐信笑着踏前一步,身上的红色官袍将来人迫低了头,「我怎不知义怀大人的办公处已搬到后宫了呢?」
使者拱手,「义怀大人为今上亲舅,午后共聚天伦实属平常。下官不敢让宫里久候,还望左近卫少将大人见谅。」
言下之意,今上也在。
齐信和泉子交换了眼色。即便朝臣反对,但要真被强行下旨留宫,泉子也不能当面抗旨、忤逆圣意,只能事后再谈补偿。
过问数句,齐信的官位到底是压不过使者背后的义怀,最终亦只得退开。当泉子和使者的背影一消失在褚红的宫道间,齐信的笑脸便立时大变。他一把抓过门卫,急问。
「卫所的人都下值了吗?」
另边的泉子,被独自带往后宫的方向。
「能侍奉今上,大巫女大人应当感激天恩,这对大中臣家而言也是无上的尊荣……」使者尚要说下去,却在回头的一剎那撞进恍若半透的灰眸之中,浑身霎时如坠冰窖。
四周静悄悄的,连风叶之声都被隔绝。他环首四顾,忽然发现不知道从甚么时候起身边再无他人,只他与大巫女走在永无尽头的宫道之上。
泉子见他终于发现,便亦停下脚步。她背起双手,歪头,黑亮的长发随她的动作在白透的肌肤上轻拂,发梢与红裳无风自动。
「居然敢对我下手?」她的红唇扬起恶意的弧度,「是谁告诉你,我在宫里会受制于结界,难以动用力量的?」
使者倒退两步,脚下一软,摔倒在地。
「阴阳寮的,自是知道,我不动只是为免扰乱今上玻璃渣一样的结界,而不是不能动。那就是大中臣家了。」泉子向他走近,弯腰俯视,「能宣没这么下作、他儿子没如此蠢笨,那便是有族人打小算盘。喂,」她的脚尖轻踢他的肩头,「你怎么不说话了?」
使者牙关打震,埋首于官袍之中,伏地。
「还有谁?」泉子低下头,穿透的女声在使者的两边耳膜内来回鼓震,「今上和藤原义怀的思路没这么迂回。鼓动他们将主意打到我身上来的,是谁?」她伸出青葱般的食指,点在使者头顶,迫令他抬起头来,「说话。」
「……」使者的瞳孔映在灰眸上,颤动,「是、是大纳言大人的长公子,藏人头大人。」
是齐信和忯子妃的长兄,被泉子开罪透了的藏人头.藤原诚信。
泉子甩手,直起身来,抱着手臂靠站到墙边去。使者软在地上,不敢起来。至约莫两柱香的时间后,泉子方抬手打了个响指,啪的一声,打开结界。风声送入,重回人世,使者这才大口喘气。
未几,急速的脚步声便响起。
「泉子!」公任的身影自宫道末端现出。他一手抓着黑色官袍的下摆疾奔而来,双颊透绯,几缕乱发自乌帽边探出。
「嗯?」泉子一愣,直起身来,「公任?怎么是你?」
「你没事吧?啊?」公任一把抓过她的两肩拉了过来,左右转了转,上下细察,「你没事吧?!」
「……」泉子定定地看着他。只见公任挺直的鼻梁上冒着汗珠,一双星眸被热雾浸蕴,难得地姿仪狼狈。她忽尔一笑,用力点头,道:「嗯!没事!可好着呢!」少女的嗓音响得精神奕奕,破开了沉凝的禇红宫道。
待确认了泉子是真的没事,公任才放开手,松一大口气,胸中的炙热熏得他的双颊益发的红。眼角瞥见仍跪伏在地的使者,公任紧抿双唇,两手用力拉直衣袍,领边红白双层的内衬下,隐约可见他的脖间青筋微跳。
「简直是放肆至极!」他沉声喝道,「是谁允许你行此荒谬无礼之举?!」
使者埋头,瑟瑟发抖,无言以对。
泉子左手手心向上,凝出一方水镜以方便公任整理仪表。见公任皱着眉头看她在宫内施法,泉子耸耸肩。
「我刚打碎了这边的结界,再破点也没关系了。」她说。
公任便知,她方才是用术法拖延时间,也无怪乎使者会被吓得失态。如直接对今上用术是大不敬,泉子选在踏入内宫之前动手,是刚刚好。公任便亦不再对使者作没用的针对,撇开脸对着镜子扶正乌帽,整理衣衫。
再稍等一会儿,久未接到人的另一批后宫使者也终于寻来。公任一甩袍袖,将泉子整个人都挡在身后,来人只得停在数步开外,未敢妄动。
「还请左近卫权中将大人见谅,万不可让今上久等。」新使者弯腰拱手。
公任冷笑一声,「原是说权中纳言大人来传,现在又说是今上所召,莫非是有人假借圣意,为非作歹!?」
「今上与义怀大人正在共座,前番前来也正是今上之意!」
「尔等竟将今上拖入如此卑劣之行,可真大不敬!」
「你……!」新使者无法在黑袍的公任面前抬首,只得强压着声线说:「中将大人阻挠内廷,不知关白大人又可会赞同?」
公任双目微瞇。但不等他再出言,身后便有另一道声音替了他。
「哟!诸位同僚,」领着些卫所同僚赶来的齐信,面上留有绯色,脚下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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