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内。
皇帝端坐案前,一旁的李公公正为他递上亟需批阅的奏折。
宋贤达头也不抬地接过,一面拿朱笔在纸上批画,一面不经意地向李公公询问。
“沈嫔这些日子如何了?”
李公公苦着一张脸,小心翼翼道:“回皇上,仍是老样子,沈嫔娘娘总说还病着,来客一律不见。奴才几番承皇上旨意去问话,娘娘倒好,每闻奴才要来,就遣人将那长春宫殿门锁了。老奴也不敢硬闯,几番下来,只得作罢。还请皇上听老奴一言,这长春宫啊,恐怕回头还得皇上您亲自走一趟才使得。”
话音刚落,就听对方一声冷笑,随后是朱笔被重重掷于案上的闷响声。
“她还真是好大的胆子!若非朕将她保下,就凭昔日沈家犯下如此罪过,她早都被朝臣一言一语进谗死绝了!沈家灭门那等风口浪尖上,朕还以侍疾有功为由,给她提了两级位分,结果却是一片真心喂了白眼狼,她非但不感激,还反过来与朕怄气!朕究竟有何处对不住她?”
李公公默默抹了把额头虚汗,心头暗道阖府灭门这等事又如何能靠升两级位分就能轻易化去,但还是毕恭毕敬回道。
“皇上所言有理,只是沈娘娘重情重义,亲人去世之痛短时间内怕也难释解,待再过上段时日,娘娘想开了,想来自然也就不会再与皇上拗着,很快就会同皇上和好如初了。”
宋贤达闻言,面色微霁:“罢了,也有好些日子未看见沈嫔了,朕近来念她也念得紧,今夜无事,朕索性就去看看她。”
语罢正欲起身披衣,却见门外守着的小太监在此时急急进门,同他禀报道。
“皇上,长公主殿下来了,说是有事要求见皇上。”
宋贤达眉心微皱。
“她如今怀着身孕,行事怎得还这般没轻没重,这么晚了还来寻朕,竟全然还忘记自个身子了!”
又见那小太监跟鹌鹑似的缩着脑袋杵在原地,不由大怒道。
“这夜深风寒的,你傻在这站着做什么?还不速速前去殿外,赶紧将长公主宣进殿来。”
小太监诚惶诚恐地福礼,转身头也不回地撒腿就跑。
不多时,宋清平已然进了御书房,朝着宋贤达就要福礼,却被宋贤达快步上前,一面扶起,一面轻声呵斥。
“简直胡闹!皇兄平日里怎么同你说得,私下见朕不必行礼,况你如今还是有着身子的人,做事竟还这般不当心,若出个三长两短,可叫皇兄怎么好?”
宋清平却笑道:“皇兄,你我再亲近,失了礼数也是万万不可的。万一被他人无意间瞧了去,只怕私底下又要说臣妹娇纵跋扈,坏了皇兄的名声,那可就不好了。”
宋贤达笑着抚了抚她鬓角的珠花:“好好好,清平怎样说都有理,倒显得我这个做兄长的不是了。”
又扶她到一旁的软塌小心坐下。因他素来知晓妹妹脾性,便也不拐弯抹角,直言相问。
“方才听那奴才来报,说你是有要事求见,这才不顾身子来宫中寻朕,可是遇到了什么难处,不妨与朕说说,但凡能办的,朕自然会替你办成。”
一旁的李公公早已在此时奉上杯盏,宋清平顺手接过,兀自掀了茶盖,见其中是她从前做公主时便爱喝的枸杞茶,心底暗道这李公公颇有眼色时,又庆幸皇兄仍如做姑娘时那般疼宠她。
腾腾的雾气从茶底蔓延上来,她偏头望向对面,与御案后的那双眼睛对视,见宋贤达眸中全是对她的关切之意,心头也对所为之事有了几分信心,缓缓开口道。
“今日在宫外听闻陈家造反的消息,可把臣妹吓得狠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所幸皇兄平安无事。”
言至此处,她咬了牙,一手轻轻覆上心口,恨恨道。
“那陈复也是大胆包天,自恃为官多年,在朝中一家独大,全然不把皇兄放在眼里,最终落得这么个下场也是应得。只是……虽说父皇当年确实做下那等荒唐事,可除此外,我宋氏皇族又有何对不住他!权给了,财也给了,甚至皇兄登基三年,他都不允皇兄立后,只为将那位置空出,留给他未及笄的女儿一事,皇兄也忍了下来,谁料那老匹夫歹心如此,竟借女儿入宫这天作幌子造反,还真是……”
宋清平叹息一声,似是不知再如何出言评议陈相所举,又怕言多有失,干脆放下茶盏,摇了摇手中的美人扇,状若无意地转了话题。
“索性兄长英明神武,及时让侍卫将他拿下,阖府抄斩。不过……听闻那陈氏女倒是进了冷宫,皇兄可想好要如何处置她了?”
宋清平与陈晚荣一向交好,这事宋贤达从前就晓得,如今听她这样提及,宋贤达心中对宋清平入宫也有了几分猜测,便也故意顺水推舟,随了她的意思接下去。
“今日发生之事太多,因而朕尚未得空思虑。不过,清平既为此事寻来,想必也是有了主意,不若与朕说说,你是如何想得?”
待听得宋贤达还未决定,宋清平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随即笑着摇头。
“到底什么都瞒不过皇兄。不过,对于陈氏女一事,臣妹倒确有一二想法,不知皇兄可愿听听?”
“你直言便是。”
宋清平却并不急着道出心中所想,只是以那柄美人扇的扇骨轻点掌心,面上却正色道。
“皇兄,依臣妹之见,陈复造反一事,晚荣想必是不知情的,倘若她知晓,又岂会应下这门亲事?她进宫做皇后,与其说是为了给陈相遮掩,还不如说是白白给皇兄手里多添个把柄,结果总归是弊大于利,于陈家又有何好处?”
宋贤达端起茶盏,并不接话,只慢慢饮了口茶。
宋清平瞥见他眸中那一丝不置可否的意味,便知此言已入了他的耳,遂趁势又道。
“况如今陈复已死,余孽已除,陈晚荣不过区区一弱女子,将她关在冷宫,对皇兄而言更是毫无威胁。反之,若将她也杀了……皇兄,您想想,朝臣会怎么看?百姓又会怎么看?他们才不管皇兄是否有苦衷难言,只会觉得皇兄心狠手辣,连一个无辜女子都不愿放过。”
闻言宋贤达神色似有松动,却看宋清平望着他,同他讲话的时候,面上全是神采。
“皇兄,你刚刚平定叛乱,如今朝中重臣接连倒台,局势不稳,正是皇兄立威的好时机。若能网开一面,留了陈晚荣性命,反而能让天下人看到皇兄的仁慈宽厚,更有利于获得民心。”
宋贤达沉吟片刻,指节不自觉叩了叩案面。
“清平,你可知朝中已有大臣上书,要求将陈逆满门抄斩,一个不留,让朕莫要同昔日沈嫔之事一般处置。若朕此时再对那陈氏网开一面……”
宋清平却在此时出言打断他,语气十分笃定。
“皇兄,正因如此,你才更要留她一命。”
见宋贤达不解,宋清平两眉微蹙,却还是耐心地解释下去。
“那些大臣不过想看皇兄在晚荣一事上如何抉择。皇兄保下沈嫔,本是重情重义之举,可沈嫔素来最得皇兄宠爱,落在有心人眼里,自然会曲解圣意,认为皇兄是那耽于美色之人,方才会对沈嫔心慈手软,害皇兄落入那口舌之争。可晚荣却与她不同,她一未入宫,二未得宠,只因其父之祸便落得被皇兄处死,实在太过无辜。若皇兄当真如此行事,恐怕又要有人在私下议论皇兄暴虐无度了。”
宋清平一口气说了这些,只觉得嗓子有些渴,捡起放温的茶盏轻抿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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