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个深夜,段伶借着职务之便过来时,带来了一个新消息——宋贤达近日新立了一位国师,说是为皇家预测吉凶,祭祀祈福之用。
陈晚荣闻言一惊,历朝历代虽也有国师,但多是帝王在位日久,渐近暮年时方才设立。且国师一职,明面上祭祀祈福,暗地里求仙问卜,烧药炼丹,朝中之人心里也都有数。
“皇帝今年不过二十有二,竟已开始信起这些了?”
此时他二人正坐在火堆前,段伶将插在签子上烤好的红薯剥了皮,递与一旁的陈晚荣,解释道。
“圣上自幼性子就与旁人有些不同……继位的时候据说也发生诸多变故,或许是想用这些鬼神之事求个心安?”
陈晚荣接过红薯,一边啃一边含糊开口。
“我好像想起来,先前曾听父亲提起,他还没被立为太子之前,似乎也总喜欢跟那些装神弄鬼不三不四的人打交道。也罢,毕竟若不是因为原太子……”
说到此处,两个人忽然安静下来,段伶的手还握着树枝在拨弄柴火,陈晚荣也低下头,继续啃着那红薯,彼此都默契地不再提起方才所言。
先帝膝下子嗣单薄,多年来也不过两子一女。原本先帝更为赏识长子宋烨,打小就将其作为继承人来培养。无论是论长还是谈贤,宋烨看起来都比宋贤达要更适合那个位子。
只是庆裕十六年时,宋烨不知怎的竟触了先帝的霉头,惹得先帝大怒,不顾朝臣谏言,铁了心将宋烨的太子之位废去后,才有了宋贤达即位,和后续一系列事情的发生。
宋贤达的名字里虽带了贤达二字,可自他上位以来,朝政治理,制度改革,富国强兵,可谓一件未做,反倒成日提防这个、警惕那个,唯恐朝臣夺了他的权位。几年下来,朝中旧臣也被清洗大半,新升上来的那些人无甚根基,说话份量和理政能力也自然减弱不少。
若是宋烨做了皇帝……父亲或许就不会筹划造反一事了吧。
陈晚荣默默咽下最后一口红薯,心中颇有些感伤。
见她手中的签子空了,段伶也凑过来,低声问她还要不要再用一些。
陈晚荣摇头,转念又想到一事,连忙追问道。
“对了明初哥哥,你似乎还未告诉我,那位新任国师是个怎样的人,具体是哪方人士,名姓为何?”
段伶思索一番:“听闻这国师在民间是个很有威望之人,故而做了国师倒也没有多少异议。”又转头看向陈晚荣,坦言道:“为人的话,我尚未与他接触,故而他是怎样的人我亦不敢断言,具体只知他来自齐云山,是道家人士,至于道号,若没记错的话,应当是……无遗。”
“啪嗒。”陈晚荣手中的签子瞬间掉在了地上。
……
送走段伶后的几日,陈晚荣整个人都处在有些恍惚的状态中。
一方面,她很是震惊,另一方面,她又有些不敢置信——那样一位仙风道骨,瞧着十分淡泊名利的道长,为何会愿意给宋贤达这样的人当国师。
陈晚荣下意识抚上心口,那儿还安放着无遗写给她的判词。
自从来到这冷宫后,她无有一日不将其带在身上。只因判词中所写的,有关她的人生,字字句句全是在阐述,她命不该绝,亦不会永远待在这座囚笼般的冷宫中。
这是她每次溺于负面情绪中能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可如今它的主人却入了朝,还为她不共戴天的仇人做了命官,这委实让她难以置信,或者说,不愿相信。
可不知为何,她心底还是觉得此事蹊跷,并不如明面上那般简单。
也不知这份念头究竟是她的直觉,还是她最后自欺欺人的幻想。
一日清晨,陈晚荣照例去井旁打水,用于整日的起居。
说来这井的位置也怪,就建在冷宫门口,因而陈晚荣取水时,也如往常一样,忍不住会透过大门,向着冷宫外的世界看上一眼。
只这一瞥的间隙,她的视线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身影。
一袭白衣的道人缓缓从门外行过,衣袂在晨风中微微拂动,身姿仍如她头回见到时那般,仿佛与周遭的宫墙红瓦都隔着一层山上的雾气。
即便隔了些距离,她看不清他的面容,却仍能凭那通身气度辨出,那就是曾为她批过命的无遗道长。
陈晚荣下意识握紧了手中井绳。
无遗做国师一事,从段伶口中听说,和她自己亲眼看见,这是两回事。而后者给她留下的影响,也实在是难以言喻。
好在,对方只是路过罢了,与她并无瓜葛。不然,她当真不知眼下该用何种姿态,才能够再面对他。
她正暗自出神,对方却似有所觉般,回头朝她的方向望了一眼。
二人的视线瞬时交汇在了一处。
陈晚荣遥遥看着他,嘴唇动了动。
他应该是什么表情呢?面对她这样一个,曾经的丞相之女,如今的罪臣遗后。
无遗停住了脚步。
他就这样静静立着,用一种无悲无喜的目光注视她。
门口的侍卫注意到了他的停步,忙不迭地问:“国师,您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无遗收回了视线,摇了摇头,淡淡道。
“无事。”
语罢,他便如来时一般,缓步离开了此地。
陈晚荣攥紧手中已被磨得起了毛边的抽绳,将装满水的木桶,一点点从井底拉了上来。
他刚刚看过来时,是什么样的眼神?不是嘲笑,不是怜悯,也不像是感慨。
总之,她说不上来。
她忽然又想到一件事——无遗先前被父亲从房中赶出,定然是算出了造反不利,而他如今入朝为官,又分明是投靠了宋贤达……难道父亲兵败,也有他的缘故?
可心中还是不愿相信,纵然她不敢自视甚高,但自信识人的能力还是有的。那日在后院与无遗接触下来,她就隐隐觉得,对方并不像是会做出这等事的人。
陈晚荣回想当日,彼时她扒在门窗上,听到那些朝臣议论的头一句,就是“圣上今日发了好大的火”,心中忽然也多了些安定。
若是有人泄密,依宋贤达的性子,应当在大婚那日表现得更为镇定,又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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