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一出口,陈晚荣就知她方才在城墙上,把她与无遗的举动都看了个七七八八,若再含糊其辞,依沈见知的性子,恐会惹她不喜。
可她提的这问题……
陈晚荣心中苦笑,她与无遗之间的事,连自己想起来都觉得是一团理不清的乱麻,又该怎么说与沈见知听呢?
脑中千回百转,眼瞅着面前的姑娘也绝不会是个嘴碎之人,她最终斟酌了词句,决定和盘托出。
“我父亲谋逆前,我曾找他给我算过命,彼时,他还只是个寻常道士。我并不知他是如何做上的国师,只知他时常来这冷宫驱邪。有先前那一面之缘,一来二去的,逐渐也就与他熟悉了。”
沈见知始终没出声打断她。待陈晚荣说完,那头沉默了片刻,倒也不再追问,只是那抹似笑非笑,不知何时又被她挂在了嘴边。
“他是宋贤达的人,你竟敢如此信任他?”
陈晚荣心下霎时一惊。
她对现今皇帝非但未用陛下二字,甚至还肆无忌惮地直呼其名。且如陈晚荣这般敏锐之人,不难听出她语调里,那份毫不掩饰的嫌恶之意。
但眼下她也无心再深究这些,还是先回答沈见知的问题更为要紧。
“娘娘信我吗?”她的目光也丝毫不惧地迎上沈见知,唇畔带着一丝淡淡的笑,“他虽名为那位的人,可所做之事,却都不是为了那位。”
沈见知低头思索片刻,心中已有了决断,再抬首时,先前那份审视的意味已散了大半,语气也不觉松泛了些。
“换个地方吧,此处说话,终归有些不方便。”
陈晚荣自然明白她这次过来,怕是不会像上次那样随意,恐怕还有些更重要的话要与她说,遂领沈见知进宫,往回自个住处的道上走。
一路上,她盯着沈见知那一身艳红的宫装,仍是有些好奇。
“娘娘这身衣物惹眼,一路过来时,竟没遭到侍卫阻拦吗?”
沈见知的步子一顿,停在原地,侧身看向她。
“宋贤达今日携一干人等出宫祈福,把宫中大半侍卫也都调离了去,没个三日定然回不了,因而我来得十分顺利。”
怪不得先前与无遗交谈时,门口竟连一个侍卫都无。
陈晚荣正暗自揣度着,却未料到沈见知忽然转过来,用那双动人的眼睛冲着她眨了眨,眉间一时也带了几分难以同人相道,却很容易看出来的骄傲之色。
“何况,即便那些人今日都在,以我沈见知的功夫,虽在世间算不得顶尖,但绕过区区几个侍卫来看你,还是没有问题的。”
陈晚荣想起她刚才从那宫墙轻巧跃下的情景,不由多看了她一眼,心下叹服。
言语间已是至了殿前,阿虹一眼就分辨出了自己的主人,喵喵叫着就朝着沈见知迅速扑过来。
沈见知笑着将它接住,还没等陈晚荣出声问她要不要在地上铺个垫子褥子之类的,她人已抱着阿虹,随意在檐下寻个位置坐着了。
陈晚荣索性也不再多言,也挨着她找的地方,与她并排坐下,又侧过头,看沈见知逗阿虹闹了好一阵儿,才将它从怀中放下来,任猫儿跑到二人中间趴下。
环顾了四周,见阿虹两耳并未竖起,而是懒懒地眯上眼睛,沈见知这才缓了脸色,低头玩弄起自己的十指。
午后的冷宫静得出奇,远处偶有几声不知名的鸟叫,更显得四下空旷。头顶的檐瓦缺了几片,日光便从那豁口处落下来漏下来,在二人之间的地面上落了几块碎金似的亮斑。
过一会,她听到沈见知随意问了一句。
“你在这冷宫,住了有多久了?”
陈晚荣算了算日子。
“约莫一年半了。”她道。
“有想过出去的事吗?”
她就这样风轻云淡地说出了口,无视陈晚荣面上的震惊之色,就似在闲话家常一般。
没有急着回答,她只是目光殷切地盯着沈见知,坦言道:“娘娘今日前来,不,这两次到冷宫中寻我叙话,究竟是为了什么?”
沈见知将双手放下,抬头迎上了陈晚荣,面上再没了先时的笑意盈盈,而是一脸正色道。
“我会告诉你的。”她顿了顿,闭上了眼睛,又道,“但在此前,我还有一个问题。陈晚荣,我知你定然听过我的名姓。却不知,你对我的经历,究竟了解多少?”
陈晚荣怔愣了一刻,心下想了无数种答复,最终看着她禁闭的双目,脑中一瞬只闪过何辞白问她“可愿听我讲一个故事”那副决然的面容,顿时明白过来,起身向沈见知行了一礼,神情肃穆。
“我只知,娘娘是个极为坚韧的人。至于其他,旁人说一千道一万,终归不及娘娘亲口提哪怕一句,不是吗?”
沈见知倏地笑出了声。
“我果然没看错你,陈晚荣。”
她释然笑了,随即择了个双臂枕在脑后的姿势,往后头朱漆斑驳的柱子上一靠,眼神看向远处的天空。
“我有一些旧事,你听完了,自然就会明白我寻你做什么。”
陈晚荣闻言颔首。
“娘娘请讲。”
话音刚落,就听沈见知那头声音立起。
“阴山下的敕勒川,有连绵的野草,和成群的骏马。那儿是沈家驻守之地,也是我的家乡,我在那里整整生活了十六年。”
“草原上的人们,日常没京城人那么多耍的玩意,最喜欢的只有聚在一块,放牧,骑马,饮酒,高歌,这就是我们的生活。而我,从小就在这种环境里长大。”
她偏过头来,声音里不知何时,已带上些陈晚荣从未听过的雀跃。
“你听说过那达慕吗?”
陈晚荣诚实地摇了摇头。
“你没听说过也正常,那是草原上的人们才会举办的一种节日,一般在农历六七月举行,男子们会在这时候比试骑马射术摔跤一类。”沈见知耐心解释完,又将目光转向遥远的天空。
“今天天气真好啊,像极了草原上举行那达慕的日子。”
她的语气淡淡的,陈晚荣却透过那双眸子,读到她许久未诉他人的那份怀念。
“我小时候,父亲把我当男孩养,还说什么沈家历代为国上沙场,无论男女个个全是好汉。因而我打小,就练得了一身好武艺。”
红日悬在正空,阳光给她整个人都渡上了一层金边,温暖,且十分耀目。
“我十三岁的时候,家里人带我去了那达慕大会,还允我与男子比拼,自那以后,我便蝉联了三年的马术第一,射术第一,因他们草原人不会剑术,所以这方面我还是第一。”
她笑了,嘴角露出了两颗尖尖的小虎牙,在她明丽的面庞上却并不违和,反而让整个人都生动许多。看得出来,说起这些话的时候,她很快活。
陈晚荣注意到她虽靠在柱子上,后脑勺绑的两根红色发带却是随风微微扬起,不由想象了她曾经一袭红衣,驰骋在草原上的样子,该是何等英姿,忍不住道了一句。
“能把那些男子全比下去,娘娘当真是位豪杰,好生厉害。”
沈见知微微扬起下巴,显然对陈晚荣的夸奖很是受用。但很快,她的笑意就凝在了唇边,半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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