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夜没有月亮,通往景阳宫的这条甬道,黑得几乎看不清伸手以外的路。
一个小太监缩着脑袋,一手提灯,另一手则紧紧攥着拳,从远处的宫道上,一步步往面前那扇暗色的朱门挪去。
丽嫔娘娘历来有个习惯,用完膳后总要在宫中择处散步。而今日途经之处,就有这景阳宫。
据娘娘亲口说,她素来对这些灵异之说有些兴趣,经过景阳宫的时候,就顺势进去看了一眼。结果好巧不巧,回去的时候就发现皇帝赏给她的那根紫檀木簪不见了,宫人们遍寻别处无果,簪子遗落之处,便只剩这景阳宫了。
景阳宫前朝时死过人,阴气甚重,连靠近都觉得寒意侵骨,且据说近日来又有颇多异象,宫人们皆推来推去,无人敢去。
因而这份差事,也就十分不幸地落到了他头上。
小太监抹了把额上的虚汗,站在景阳宫门前犹豫了好久,终于战战兢兢地伸出手,伸手去碰那狮锁下垂着的铜环时,一阵阴风忽从背后吹来——
下一刻,宫门竟是自他眼前,无声自开。
小太监的腿霎时一软,定睛看向门内,可因宫灯能照明的范围太过有限,透过微弱的光亮,似乎也只能看到不远处笼罩在阴影中的宫殿,朦朦胧胧地,似乎还能看到几个模糊的影子。
尽管他在心底不断告诫自己,此生他并未做什么坏事,跟这座殿里的死人们更是无冤无仇,不存在鬼神寻自个索命的情形。
可迈过门槛时,眼前还是忍不住会生出目眩的感觉。他不得不软着腿走至宫道右边,几乎要靠着扶墙的动作,才能够勉强走下去。
灯光照亮了脚下踩着的青石砖,他不得不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才能够看清这一路上是否有什么东西被遗落。
周遭静悄悄的,唯有远处偶尔会有些孤禽的鸣声。
小太监能感觉到自己撑着墙壁的那只手已逐渐沾上灰尘,随着他动作的挪移,指缝间那种粗糙发涩的感觉也愈发明显。
直到掌心传来些粘腻感,他以为是墙壁受潮所致,放下手,就着昏暗的宫灯一看——
整只手掌内侧,竟全染上了暗红色,乍看之下,竟好似血迹一般!
小太监瞬间跌坐在地,宫灯脱手掉落,骨碌碌滚出一段路,停下的刹那,烛火也随之熄灭,四周登时又回到黑暗之中。
不,准确来说并非全然黑暗,视线所及之处虽极有限,却还是能隐约辨出一点微光。紧接着,他忽然发现不远处竟有两团绿莹莹的光,鬼火似的。
那两团绿光似是察觉到了他的存在,竟无声无息地朝着他缓缓移了过来。
小太监僵在原地,想要起身,四肢却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似的,怎么也使不上力,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东西,一寸一寸地逼到了面前。
不,这哪里是什么鬼火!离得近了才看清,那两点绿光之下,分明藏着个东西,裹在一匹长长的白布里,微微拱着。模模糊糊的轮廓,活像一个横躺着飘过来的死人!
小太监肝胆俱颤,瞬间尖叫起身,拔腿不要命地朝宫外疯狂跑去。
长春宫中。
景阳宫近来的诸多异动,私下底已被宫人们传得沸沸扬扬,有人说是前朝宠妃曾缢死其中,现下要出来寻人索命。也有人说是景阳宫中曾诞下死胎,那婴魂不得安息,要影响这后宫龙嗣的气运。传到宋贤达耳中时,已成了后头那个更为邪乎的版本。
此刻他靠在床榻上,一只手微微支起脑袋,目光落在背对他,下床灭烛的沈见知身上。
自从一年前的锁门事件后,她的性子似乎变了许多,面向他时,态度也更为恭谦和顺,好像真的对沈家灭门之事想开了似的,也不再与他较劲。
进宫的时日越长,她似乎也在逐渐与这座宫城同化。偶尔他也会想念从前她刚进宫时,瞪着眼与他较劲的样子,便是嫌恶的神情,在他看来也可算作一种别样的情趣。
那时的她是那样鲜活且热烈,好似有源源不断的生命力。现在虽然少了些趣味,但那股猫抓人的野性也终归是收敛了些。
所以有时他也会觉得,眼下这样的她就很好——他终究是将她养熟了的。
待室内彻底陷入暗夜,沈见知终于回到床榻上,沉默着掀开被褥,在他身旁轻轻躺下。
宋贤达未有太多睡意,眼前虽是一片黑暗,脑海却始终还在浮现他白日无意从宫人交谈中听来的对话:景阳宫闹鬼,而那鬼很可能是奔着害他后宫的嗣运而来。
想着想着,竟有些恐惧,将一旁的沈见知搂入怀中后,他终于忍不住,轻叹一声。
身边传来沈见知刻意放低的嗓音。
“陛下何故叹气?可是近日又多了烦心事么?”
听她主动关心自己,宋贤达心中一喜,忙将她搂得更紧,声音也放缓了些。
“无事。左不过是听了些无稽的传言。”顿了顿,又道:“朕本不信这些,可宫中传得煞有介事,现下骤然想起,故而略有些心悸罢了。”
黑暗中看不清对方神情,宋贤达自然也无法瞧见沈见知嘴角那抹无声的笑意,只听她声音放轻,小心翼翼问道。
“陛下方才想的……可是与那景阳宫有关?”
宋贤达一愣。
“爱妃怎知是景阳宫?”
黑暗中许久再未传来回应,他等了一阵,等到的却是她将脑袋伏在他胸膛,指尖抵在他心口处的动作。
“臣妾……前几日曾路过附近,似乎也瞧见……”
她欲言又止,似是怕的厉害,身体微微颤抖着,像只受惊的小动物般。
多数时候他见到的她,总是一副无畏无惧时的样子,此时观她如此,宋贤达不由心生怜爱,将手覆到沈见知背后,轻轻拍上一拍。
“爱妃有什么想说的,尽管跟朕说来,莫怕,朕绝不会治你的罪。”
闻言,沈见知终于放松一些,继续道。
“臣妾也瞧见一些,但不敢确定,连着几日都睡不好,又怕说了惹陛下心烦,便没敢提。”
她细声细气地说了些自己路过景阳宫时的一些“遭遇”,一面说着,一面往他怀里靠得更近,指尖抵着他心口的力道,也不自觉加重了些。
待她讲完,宋贤达沉默良久,方才道。
“既连爱妃都如此说,这景阳宫之事还真是不得不管。也罢,明日上朝,待朕问问国师,想来他应有对策。”
沈见知闻言便不再动作,任凭宋贤达搂着她,温声安抚。
“有朕在,爱妃不必恐慌,朕是天子,鬼神也讲究这些,你且安心呆在朕身旁,便不会受它们侵扰。”
他只注意着自己说话,以至于忽略了她的神情,当然,暗夜里,他也未必能看清——否则,他一定能看到,沈见知方才听到“国师”二字时,脸上浮现的刹那放松,还有她随后看向他脖颈时,那抹在眸中一闪而过的森森冷意。
次日晨。
天色尚暗的时候,宋贤达就已醒了。身旁的沈见知还阖着眼,呼吸绵长,似是睡得极沉。
他怔怔看了她一阵,终是没有惊扰,起身由宫人服侍着换了朝服,便往金銮殿去了。
昨夜到底没睡好,因而宋贤达上朝时也是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面对朝臣启奏之事,也表现得兴致缺缺——当然,平日对这些,他也不甚感兴趣就是了。
待诸臣言毕,李公公照例要喊退朝时,却见宋贤达朝他抬了下手,又看向金銮殿内的朝臣,目光终于有了些神采。
“诸位爱卿,朕近日有所耳闻,宫中似乎有些异象。此等流言朕本不欲管制,奈何宫中私下已闹得沸沸扬扬,如若放任,怕会变本加厉,不利宫中太平。此事,诸位爱卿如何看?”
此言一出,整个朝堂就像锅中烧开的水般沸腾起来,紧接着,有几位朝臣也纷纷站出,先后奏言。
第一位道:“陛下,臣认为,宫中殿宇年久失修,夜间偶有异响实属寻常,况流言总有夸大部分,臣以为不必理会。”
宋贤达的眉毛跳了一下,挥挥手,召了下一位。
第二位道:“臣也有所耳闻,确有宫人提及景阳宫一带近来不甚安宁,陛下圣明,此事需慎重行之。”
后头几位所奏也与前二者大差不差,左不过车轱辘话来回说,却迟迟敲不定意见。
宋贤达听了一会儿,只觉得更为心烦,眉心也皱得越来越紧。这些人说来说去,竟没一个能给他拿出个准主意来。
他不耐地敲了敲龙椅的扶手,目光也从座下那些聒噪的面孔上移开,偏向了一旁始终不语的白衣道人。
座下渐渐安静了。也不知是谁先察觉到皇帝的视线已经不在自己这头,随后便如水纹扩散一般,越来越多人也都跟着噤了声,一起循着那道目光看过去。
宋贤达终于开口,语气郑重。
“此事,国师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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