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四章：零三四
凯在凌晨两点抵达天启集团总部地下停车场。
这一次她没有走通风井。五个人跟在她身后，穿过停车场底层那条被水淹没了一半的维修通道。水很浅，只到脚踝，但冷得刺骨。零走在最前面，手腕上的数据线拖在水面上，偶尔发出一两星微弱的电火花。伊芙跟在凯身后半步远的位置，金色眼睛在黑暗中亮着两盏小灯。凌和凌雨并排走在最后，各自背着装满工具和武器的背包。
阿健留在事务所看守小凯。他本来坚持要跟来，但凯说了一句话他就沉默了。
“她需要有人守着。如果我们都走了，她就一个人了。”
阿健没有再争。
维修通道的尽头是一扇锈蚀的铁门。零蹲下来，将手腕上的数据线插入门锁旁边的老旧接口。三秒后，铁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嗒声。
“四十四层的安保系统我已经接管了。”零站起来，推开门，“但四十五层以下不在我的控制范围内。那些楼层的网络是物理隔离的。我只能帮你们到这里。”
“够了。”凯说。
她带头走入四十四层。走廊和上次来时一模一样，空旷、寒冷、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但这一次没有岚在尽头等她。走廊尽头的金属门紧闭着，门上的普罗米修斯标志在应急灯下泛着冷光。
凯走到门前。她的右手——覆满薄膜的右手——按在门锁上。辅助处理器释放电磁脉冲。门锁烧毁。金属门滑开。
四十五层。
密封舱区比上次来时更加安静。所有密封舱的指示灯都熄灭了，只有编号零二一的那个舱体还亮着一圈微弱的蓝光。凌雨快步走过去，检查舱体外部连接的生命维持设备。
“设备在自动运行。”她说，“有人设置了远程维持模式。小凯的生命体征稳定。”
“岚。”凯说。
“对。他保留了她的生命维持。但没有保留其他人的。”
凯看向走廊两侧的其他密封舱。十六个舱体。全部熄灭。全部空荡。她走到编号零二二的舱体前，透过观察窗看进去。里面是空的。床单叠得整整齐齐。桌上的水杯是空的。
她一个个走过去。零二三。零二四。零二五。一直到零三二。全部空荡。全部整洁。像是孩子们从来没有存在过。
“他们被转移了。”零的声音从耳机中传来，“四十五层的其他实验体在六小时前被转移到更深层。四十七层。那里有一条通往城市外围的撤离通道。”
“岚在转移实验体。”
“对。他知道你要来。”
凯停在走廊尽头。那里有一扇巨大的合金门，门上印着一个崭新的数字：034。门旁边的屏幕上显示着一行字：实验体零三四。当前状态：活跃。
她推开门。
房间比小凯的密封舱室大得多。天花板的灯光是暖色的，墙壁上贴着卡通图案的壁纸，角落里甚至放着一个玩具箱。一个女孩坐在床上，背靠枕头，膝盖上摊着一本绘本。她大约八九岁，比小凯更瘦小，头发被剃得很短，头皮上贴着几个微型电极片。左眼是深褐色的。右眼是光学义体。蓝色光圈在暖色灯光下显得格外明亮。
她抬起头。看着凯。
“你来了。”零三四说。声音稚嫩而平静，像是早就知道凯会出现在这里。
凯站在门口。她的右眼——那只原生的眼睛——看着女孩的左眼。深褐色的瞳孔。和她的右眼一模一样。和小凯的左眼一模一样。和周远临终前那只浑浊的左眼，在颜色深处有着同样温暖的底调。
“你在等我。”凯说。
“我在叫你。”零三四合上绘本，将它放在床头。动作很轻，像是在对待一件珍贵的东西。“我叫了很久。从我被解冻的那一刻就在叫。你听到了吗？”
凯没有回答。但她的右眼后面，那条神经通路产生了一组清晰而强烈的脉冲。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清晰。她在那组脉冲中辨认出了一个模糊的信号。一个声音。很远。很小。但确实是她的名字。
“我听到了。”凯说。
零三四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容很干净，没有任何附加条件。
“你是我的姐姐。”她说，“他们说的。零二一是我的姐姐。你也是。所有的实验体都是兄弟姐妹。因为我们来自同一个项目。同一套设计。”
她从床上滑下来，赤脚站在地板上。她的身高只到凯的胸口。她抬头看着凯，两只眼睛——一只深褐，一只幽蓝——同时聚焦在凯脸上。
“但你不是来救我的。”零三四说。
凯没有否认。
“你是来摧毁这里的。”零三四继续说，“你要毁掉所有的设备、所有的数据、所有的实验体。你要结束普罗米修斯。全部。”
“对。”
“包括我。”
凯低头看着这个女孩。她的共情模拟模块正在自动运行。它在女孩的脸上读取到了某种她无法命名的东西。平静。接受。以及一种更深处的、安静的、几乎像是欣慰的东西。
“你不怕。”凯说。
“不怕。”零三四说，“因为我听到你叫我了。你叫了我的名字。不是零三四。是别的什么。”
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什么名字。”
零三四歪了一下头。这个动作和小凯一模一样。和伊芙的模仿一模一样。歪头的角度精确而自然。
“你告诉我的。”她说，“在我叫你的时候，你在心里回了我一个名字。”
凯的右眼后面，神经通路再次脉冲。这一次，一组完整的记忆碎片从缓存区深处浮上来。一个声音。很近。很柔。有人在唱歌。有人在笑。有人在一个白色的房间里抱着她，叫她——
“安安。”凯说。
零三四点点头。
“对。安安。”她念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极轻的、满足的叹息，“我的名字叫安安。”
凯看着她。女孩的左眼——深褐色的、原生的眼睛——在暖色灯光下显得异常明亮。那里面有一种凯无法制造的东西。一种光。一种温度。一种从内向外散发出来的、不需要任何附加条件的生命力。
“你想要什么。”凯问。
“我想你带我走。”零三四——安安——说，“然后你可以摧毁一切。我不在乎那些设备、那些数据。我只想在外面。在有风的地方。在有天空的地方。”
她向前走了一步。瘦小的手伸出来，握住了凯的右手。那只覆满薄膜的、半金属半生物的手。她的手指很小，只能圈住凯的三根手指。但她握得很紧。
“可以吗。”她问。
凯低头看着那只小手。那层薄膜在接触安安手指的瞬间发生了变化。纤维不再朝凯的神经接驳端口延伸——它们转向了安安的手指。朝着她的指尖生长。朝着她皮肤下面细小的、正常的、完全人类的毛细血管生长。
安安的右眼——光学义体——忽然闪烁了一下。蓝色的光圈变成了暖金色。那是凯从未见过的颜色。
“它在连接。”零的声音从耳机中传来。他的声音在发抖。“凯，你的再生组织正在和她的神经系统建立连接。它在修复她。就像它修复你一样。”
凯看着自己的右手。薄膜已经延伸到了安安的手腕。纤维沿着她的手臂向上，穿过她肘弯内侧的静脉，朝着她的胸腔方向蔓延。安安闭上眼睛。她的呼吸变深了。
“安安。”凯说。
女孩睁开眼。左眼深褐，右眼暖金。
“我不痛。”她说，“以前一直痛。现在不痛了。”
凌雨冲了进来。她手里拿着便携扫描仪，对准安安的身体。屏幕上跳出一行行数据。她的瞳孔放大了。
“她的神经通路正在稳定。情感抑制的残余脉冲正在消退。凯——你的再生组织正在重建她的神经连接。这个过程如果持续下去，她的情感中枢会完全恢复。”
“需要多久。”
“几个小时。也许更短。”凌雨抬头看着凯，“你在救她。你的身体在自动救她。”
凯站在暖色灯光下，握着安安的手。那层薄膜在她们相连的皮肤之间形成了一个完整的、闭合的、发着微光的回路。纤维从凯流向安安，又从安安流回凯。双向的。循环的。
“凯。”凌站在门口，手里握着一把焊枪。他的表情很复杂。他的目光从凯的右手移到安安的脸上，又移回凯的眼睛。“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什么。”
“你的再生组织正在被消耗。”凌的声音很紧，“你在把自己的恢复能力转移给她。你在用你的情感中枢再生组织修复她的神经通路。这个过程结束后——你可能会失去你刚刚获得的那些东西。”
凯看着他。
“什么东西。”
“你恢复的感觉。你恢复的记忆。你刚刚开始拥有的那些——”凌顿了一下，“那些让你成为人的东西。”
凯沉默了几秒。她低头看着安安。女孩仰着头看她，右眼的暖金色光圈平稳地亮着。她不知道正在发生什么。她只知道她的手被握着。有人握着她的手。
“你刚才说的名字。”安安轻声说，“安安。那是我真正的名字吗。”
“是你妈妈给你起的。”
“我不记得她。”安安说，“但我想记得。”
凯看着她。然后她转头看向凌。
“继续。”她说。
凌攥紧了焊枪。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他看了凯很久。然后他低下头，将焊枪塞回背包。
“好。”他的声音很低，很涩，“但我要在旁边看着。如果你的指标开始崩溃——”
“我知道。”
凯重新转向安安。她的右手还在发着微光。薄膜在她们之间流动，像是一条温暖的、活着的河流。她不知道这条河最终会把她们带向哪里。但她没有切断它。
“安安。”她说。
“嗯。”
“你叫我姐姐。”
“对。”
“我从来没当过姐姐。”凯说。她蹲下身，和安安平视。她的右眼——那只原生的、正在流泪的眼睛——看着安安的左眼。深褐色的瞳孔。温暖的。活着的。“但我可以试试。”
安安笑了。那个笑容从她的左眼开始，蔓延到她的右眼，最后到达她的嘴唇。暖金色的光圈变得更加明亮。
“好。”她说。
凯站起来。她握着安安的手，转身面对其他人。凌站在门口，表情复杂。凌雨合上扫描仪，站直身体。伊芙站在走廊里，金色眼睛安静地看着这一切。零的声音从耳机中传来，很轻。
“凯。岚在四十七层。实验体在那里。他也准备离开。”
“我知道。”
凯牵着安安走出房间。走廊很长，灯光很暗。她的右手和安安的手之间，那条温暖的、发光的河流还在流动。她不知道自己的情感中枢还能剩下多少。她不知道记忆是否会退潮。她不知道明天她是否还能感受到此刻这种她甚至无法命名的东西。
但她决定不再用“不知道”来阻止自己。
她走向四十七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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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预告：**
第十五章·第七个单箭头
“你来了。”
岚站在四十七层的中央控制室里。他的身后是十七个密封舱。全部空着。全部被打开了。实验体已经被转移。但控制室的大屏幕上还亮着。屏幕上显示着十七个孩子的生命体征。全部活跃。全部正在远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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