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长十三年正月,神子徹元服。将军德川秀忠赠太刀一振、银百枚,朝廷赐从五位下。
是日,宾客盈门,自公卿至武家凡三百余人。宴酣,神子端坐如仪,众皆称其风神。」
——《五条家旧记·家主本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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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08年·冬·前夕」
车轮碾过石板路,驰骋的马匹惊得行人纷纷避开。
高扬的马鞭毫不留情地挥向来不及避让的人群,一位妇女被鞭打倒地。
她惊恐地抬头,正好与马车上的老人对视。
车上,一位老者冷漠地放下车帘,转头对另外一人问道:“五条家的态度如何?”
邻座的官员摇头,“他们口径统一,要看五条徹的态度。”
“真是愚忠,等一个黄毛小儿作决策。”老者先是不屑,顿了一下又道,“为了拉拢五条,将军已经决定为咒术三家升爵。”
“这……有必要吗?禅院家与加贸家不是已经表态了吗?”官员有些迟疑。
“谁叫他们这一代出了个六眼呢。”老者倒了一杯茶,淡淡道,“只要六眼还姓五条,五条家就永远是五条家。”
“更何况连天元大人也……”
马鞭的破空声传来,马车外有白鸟被惊起,羽毛纷飞。
马车转过街角,消失在御池通的方向,被碾碎的雪泥还留在石板路的缝隙里。
雪静悄悄地落着,将整座洛陽裹进一片没有边界的白色里,为今年的京都蒙上了一层柔光。
城中的街巷均已被雪覆盖,远远望去,只有几条主干道被车马碾出灰黑色的辙痕,如墨线在白纸上画出的弯曲纹路。
在洛陽最繁华的洛東地区,有一处占地极大的宅邸,常人看不见的结界以围墙为界悄无声息地运转。
从高处看去,其内部的屋脊层层叠叠,瓦片上覆着厚厚的雪,在地上起起伏伏如同山脉一般。
这正是五条屋敷。
白鸟飞过天际,洁白的翅膀飞过云层。
云雾之上,蔚蓝澄澈明净……倒映着窗外的山水。
白色的睫毛垂下,遮挡住视线。
房间内响起一声轻叹,一道紫色的身影起身,长发划过宽大的外衣,垂落到地上。
他推开门,看见远处松柏探出的墨绿色枝梢,顿了一下,走进庭院。
庭中的枯山水被雪埋去了大半,只余几块立石的顶端露出雪面,像孤岛浮在白色的海上。
木屐踩在石子路上,雪沾湿了鞋袜,然后停下。
满树红梅正在盛放。
梅花压着枝头,雪覆在花瓣上,压出一个弧度。花瓣鲜红,冰凉却不见丝毫干枯之意,仿佛时间在这株树上停下了脚步。
五条徹伸出手,白皙的指尖触碰到梅瓣。
然后,轻轻捻住摩挲,血红在指腹蔓延。
……恰似那夜积雪上的一抹血痕。
他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投下一片阴影,苍蓝色的双眸倒映着满树红梅,轻声道:“雪崩后的山峦……”
风从梅枝间穿过,几粒雪屑落在他的手背上,剩下的句子在舌尖停留了一息,又被他咽了回去。
“徹大人。”
身后,传来侍从的声音,五条徹转头,面容在雪光中显得愈发俊美淡漠。
他的身量又拔高了许多,肩骨撑开少年的轮廓,眉目间的稚气褪去大半,隐隐有了御三家家主的威仪。
侍从微微屏住呼吸,又连忙低头,“元服礼的衣物已送至。”
五条徹收回手,直衣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被寒风吹得泛红的皮肤。
长发从肩头滑落,发尾扫过梅枝,带下几粒雪屑,侍从头低得更低了。
“知道了。”
冷淡的话语落下,廊下的木板被他的脚步踩出轻微的吱呀声。
风穿堂而过,鼓起他的直衣,吹得檐下悬着的铜铃发出轻轻的声响。
阳光从云层的缺口漏下来,将瓦棱染成淡金色。五条屋敷连日灯火不熄,家族的旧臣从各处赶来,廊下堆满了各地送来的贺礼——珍贵的漆器、特制的咒具、精致的织物,箱笼摞着箱笼,几乎堵住了侧院的通路。
内院纸门开开合合,木屐声从早响到晚。
廊下人影交错,有人在核对礼单,有人在安排席位,有人抱着新裁的礼服小跑着穿过庭院。
“西陣的織部制作的礼服送来了吗?清点样式与数量。”三条静招来一位侍女问道。
她话音刚落,余光就注意到了其他,连忙开口:“束发的皂纟怎么能用这个,没有堺市那家老铺的吗?还不快去取!”
身后有人抱着几匹布料快步走过,木屐声从那头响到这头,转瞬又被纸门合拢的声音吞掉。
百忙之中,一位侍女捧着漆盘走来,“静大人,雪野大人先前让您过目配饰,这样可以吗?”
三条静转头,仔细看了片刻,然后开口说道:“去掉配刀,其余不变,徹大人的配刀会由族老会从库中请出。”
“记住,一切都要尊贵体面,一切都要符合御三家之尊的规格——”
纸门被猛地推开,一位年轻侍女快步走进来,屋内正在核对礼单的几人同时抬头。
“族老怎么说?”三条静问道。
侍女喘了几口气,才无奈地摊开手,“长老的意思是,一切遵从徹大人的意见,日后不必再派人过问。”
三条静扶额,旁边有人小声嘟囔道:“……可是徹大人什么都没说啊。”
“就按上一任的规格来不行吗?”有人随口道。
“上一任神子已经是百年前了,长老们早就否决了照搬的提案。”
“……”
“咦,雪野大人呢?”
“在为徹大人更衣。”
纸门在身后合拢,廊下的喧哗被隔成模糊的背景音。
“这是最后一件了,徹大人。”
五条徹站在镜前,张开双臂,任由侍从们为他整理衣冠。
襦袢、单衣、袴、直垂……一层一层的礼服穿上来,肩上的重量也愈发沉重。
紫色的直垂披上肩头,他微微吸了一口气。
藤原雪野为他抚平袖口的褶皱,退后半步打量了一番,笑道:“徹大人今日格外有神采,定能让满座宾客知道,御三家之主当如是。”
五条徹没有应答,身上丝绸的质地冰凉滑腻,贴着后颈,像一片不会融化的雪。
他的目光越过藤原雪野的肩头,落在窗外的庭院里。
雪又开始落了,细细密密的,像碾碎的月光。
六眼无声地扫过庭院。
松枝上积着新雪,梅树的枝干被雪压低了半寸,廊下空无一人。
他静静看了片刻。
“……徹大人?”
藤原雪野的声音打断思绪,五条徹垂下眼睫,睫羽在颧骨上投下一片淡影。
“走吧。”
「1608年·冬·礼成」
乌帽子亲的手落在他的冠上,略微一顿,然后郑重地系紧冠绦。
鼓乐声起,又落,众人的恭贺声如潮水般涌来。
五条徹跪坐在正殿中央,直衣的襟袖纹丝不动。
他脊背挺直,面容平静,烛火摇曳在他苍蓝色的眼中,凝成两点极小的光斑。
满殿喧哗,人们迫不及待地与御三家新任的家主攀谈。
觥筹交错间,有人敬酒——
“六眼降世,实乃咒术界之幸。”
禅院家的代表笑着上前,五条徹看了他一眼,端起杯盏,嘴唇轻微碰了碰杯沿。
杯盏放下,酒液原封不动,摇晃着映出着他的脸。
‘日光阴影下徒然寂静的山丘……何为凄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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