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夜里奈芙没有回去,她独自坐在露台上凝视夜色,夜里起了浓雾,雾气当然无法阻隔她的眼睛,但她仍然觉得看不清。
身后传来脚步声,缓慢拖沓,停在露台上。
奈芙回头,果然看到马修站在门边,见她回头,他也就来到她身边,奈芙牵着他手,像小时候那样,他如今手指细瘦如枯枝,就连手上磨出来的剑茧都消失了。
“虽然都是失去了核心,但是马修叔叔数百年来的困顿,恐怕远胜于我。”奈芙叹息。
马修凝视她,试图苦笑,但是似乎也没有力气笑。
“我不配,”他看着她捉着自己的手,“殿下,我说我不配,是发自内心。”
奈芙直视他:“与当年事有关吗?”
她没有松开手,反而把他往自己这边拉一拉:“请你告诉我吧,马修叔叔,到底是怎样?我母亲和父亲,他们都是强大的高阶纯血,怎么会陨落?他们真的是被费德莲所杀的吗?”
奈芙语气中终于流露出些许焦灼。
而马修瞳孔中却是深重的痛苦与茫然。
“我……殿下,我无法回答您的问题啊……”
奈芙蹙眉:“瑟韦尔说我母亲带着您离开回来找我,难道她临终,您不在她身边?”
马修点点头:“我在……但我仍然无法回答您的问题……”
“你就是因此觉得不配见我?”奈芙放开手,“不,你心中有惨痛往事,我知道,看到你的眼睛我就知道。”
马修回避她探究目光,身躯微微颤抖,即使在地下斗兽场濒死时刻,他也觉得比现在好过。奈芙问他的是他反复回忆又试图逃避的过去。
奈芙见他情状,心知当年事必有蹊跷之处,她若是仁慈君主,自然应当宽宥马修,让他改日再说,可惜她不是,就算知道回忆会痛苦,说出来会更难受,她也要逼迫他说出来。
“告诉我,我命令你告诉我。”她的语调冷酷起来。
“马修,如果你曾犯下罪行,我会惩罚你,但如果你清白无辜,我也将赦免你,从此你可以脱离困住你百年的心魔。”
马修情不自禁想起曾经侍奉千年的君主对他指着第一亲王,骄傲的说“你看,我的女儿”。
但她最后时刻,并没有交代他保护她的女儿,马修觉得厄苏拉陛下的决定是英明的,他不配。
他缓缓滑落,已经无法支撑身躯重量,跪伏在奈芙脚边,呜咽起来。
“我有罪,是的,殿下,我有罪。”
马修其实对陛下选择离开米德奈特家赶回去有些不解,在场有七位顶级高阶纯血,一切所谓叛乱不过是助兴表演,但是主君决定了,他自然跟从。
一路陛下命令急行,拉车的魔马都已经伸出舌头喘息,马修紧随主君车架之后,不禁猜测主君在想什么。
如果真的如此担心小殿下安危,为何不直接空间转移到她身边?马修想不明白。
他们已经回到了领地,不远处就是都城,在高空中已经能看到格利特家庄严辉煌的宫殿。都城外有一处峡谷,谷中遍布鲜花,黄昏时分,那些莹白花朵绽放,幽幽香气随着一旁大湖的湖风传来,沁人心脾。
马修知道主君向来喜爱这片花海,但她如今甚至没有撩起窗帘,嗅嗅这芬芳气味。
然而也许是马儿不堪重负,竟然再也不肯行动,瘫软在这里,吐了白沫,马修正准备吩咐换马,斜里突然射出箭簇如雨,他大惊失色,挥剑格挡,却发现这些箭簇在空中划出扭曲火线,而当它们扎在车架上,很快,那些精美的、覆盖着恶魔法阵的车架就被锈蚀了。
这是格利特家自己出产的,用昂德法尔山矿石加持过得箭簇,用于对付恶魔尤其有用,但无法持久,因为弓箭手无法长期发射这样的箭阵。
有敌人——格利特家也有叛乱者!马修心中发笑,难道以为这一点儿箭就会伤害厄苏拉陛下吗?
但他也有点懊恼,这毕竟拖慢了陛下回程的步伐。
车轮脱落,车厢崩解,而当马修回头查看的时候,他看到厄苏拉陛下已经与丈夫走出了车厢。
他们俩站在崩裂的黄金与宝石中,脸上全然看不出焦急神色,居然还同时看向了那片莹白花海,露出欣赏神色。
不愧是陛下啊,马修心想,这种不把敌人放在眼里的强大镇定。
他身上也有些许被箭矢擦伤的地方,疼痛与灼烧感在肌肤上蔓延,向着体内而去,他觉得有些无力,但是马修并不在意,战士不应当畏惧疼痛。
可是他的手下们倒下的却颇有一些,毕竟他们没有他强大,被光明之力所伤,一时之间失去战斗力也可以理解。
而此时他听到前方有马蹄得得,花海中出现一支全副武装的队伍,来人全身都被盔甲覆盖,除了能认出是格利特家盔甲外,马修甚至看不出那是谁。
而叫他更可惜的是这片花海被践踏,莹白脆弱的花瓣都被踩踏成泥,好像皑皑白雪中有一条脏污的路。
破坏陛下赏花的雅兴,真该死啊。
马修这么想,也就冲上去了。他是禁卫军统领,理应护卫君王,就算来者人数远多于他和禁卫军,他也责无旁贷。
叛乱者罪无可恕!
他杀了很多叛乱者,那些血溅出来,混合着幽幽花香,沁人心脾,叫他更加狂热。
直到他的剑终于对上了最后一名高大骑手的剑,他俩骑着马冲向对方,重剑相撞又分开,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而他对上了对方眼神,陡然一惊。
他记得这双眼睛!
马修指着对方,喊出对方名字:“费德莲,是你!”
费德莲掀开头盔,静静注视他,她的手下横七竖八倒在地下,她自己侧腹、大腿均有创口,血汩汩流下,但她看起来还是维持着风度,几乎让他想到他背后的厄苏拉陛下。
而一个混血居然敢模仿高贵的君主的风度,这叫马修更厌恶了。
他认出费德莲因为费德莲曾因为作战英勇被他亲自拔擢到亲卫队候补。有一次在陛下带着小殿下狩猎期间,有大股魔兽突袭,她曾率领麾下士兵以几乎全军覆灭的代价杀死那些魔怪。
她做的很好,厄苏拉陛下亲自送给她一把剑,正被她拿在手里,剑锋指着马修。
“忘恩负义!”马修叱骂道。
费德莲却哼笑,似乎连对马修多说两句都觉得无谓。
“你永远也不会懂的。”她说。
“而且,你也没时间了。”
马修刚想嘲笑她不自量力,却感到四肢沉重凝滞,酸软的抬不起来,那些被他忽视的疼痛和灼烧已经在他血脉经络里奔涌,想必是激烈的拼杀加重了光明之力的侵蚀。
而费德莲的剑就在此时刺来,马修奋力格挡,却居然手松了,他自己的剑落下,剑锋倒映他目瞪口呆的脸,而下一刻,费德莲已经洞穿他胸口。
他倒在马下,但是这种伤势是不会让纯血恶魔轻易死去的,可是在他体内的光明之力在侵蚀他,顺着血脉裹住了他的核心,他的核心……他能感觉到它在抵御……可是能抵御多久。
费德莲举起剑,她现在可以让他核心破碎,接着,他就会更容易被杀死了。
他在费德莲的剑落下的一瞬间转过头,看着厄苏拉陛下,看到她在看着他,眼神里含着他从未见过的感情。
陛下看起来非常悲伤。
为什么要悲伤,陛下,为什么?我没有输给她,我只是输给了可恨的光明之力……
“停下吧,费德莲,”陛下开口了,“我知道你想要什么了。”
费德莲的剑尖果然悬停。
“您知道,高贵的陛下,您觉得您知道?”她笑了笑,一道伤疤横过面孔,她闭着一只眼睛,血流下来,染红笑容。
马修看着陛下。
“你知道这是什么花吗?”陛下突然问费德莲,“我喜爱这片花海,但我从不知道它的名字。”
就连费德莲也一愣,随即大笑起来,她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不愧是您啊,忠心下属生死攸关,还有心关注什么花!”
她低头讽刺的看向马修:“你看,即使你是纯血,高高在上的陛下也不把你放在眼里。”
“哦,你也不知道,那真可惜。”厄苏拉说。
随即她解下佩剑,抛给费德莲。
“不要杀死他。”她说。
为什么要给她您的佩剑……马修挣扎起来……
费德莲单手接住佩剑,抬手抹掉脸上的血,长剑出鞘,照亮她面孔。这不是用于战斗的剑,是君主身份的象征,礼仪之剑,甚至没有开刃。当然厄苏拉不需要用它战斗,它在她的力量面前只是个小玩具。
“漂亮的剑,”费德莲咧嘴笑了,“您给我君主的佩剑,企图换他的命?”
费德莲用剑尖指着马修。
厄苏拉只是站在不远处,并不说话,维持庄重的沉默。
我令君主蒙羞……痛苦的泪水落在泥地里,和他的血混在一起,而即使在这个时刻,花海中的幽香仍然馥郁。
“好吧,我答应了。”她耸耸肩,随即举起手。
“但我还挺想看看,他被您的剑洞穿核心是什么表情的。”
费德莲低头看着挣扎的马修。
“连核心都没有了,你那高贵的血液还有用吗?”
马修竭尽全力的想站起来反击,但他完全做不到,光明之力已经在腐蚀他。真奇怪,他以前从不知道它这么厉害……
黄昏的光落下来,落在费德莲手中的剑锋上,马修感到体内似乎有什么爆炸,他眼前出现炫目白光,痛苦超出了感知。
而与此同时,他看到费德莲的身躯被一道金光击飞出去,她在半空中吐了一大口血,落在地上抽搐,但手里还紧紧握着剑。
是陛下!马修还没来得及想下去,就陷入了短暂的昏迷。
而等他醒过来之后,他看到了费德莲的背影,她似乎已经爬到了车厢边,现在倚靠在崩裂的车轮边,而厄苏拉陛下与她的丈夫庄严的坐在一块巨石上,就好像坐在黄金王座上那样。
他听到陛下说话。
“我自愿把王座给你,而你已经发下牢不可破的誓言,不可杀害我的女儿和我的臣属。”
费德莲有气无力的哼笑:“是,我不会亲自动手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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