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宣一听就知道是陆英行的步伐,他以前走路是很干脆的,但是现在,慢吞吞的、拖沓的,在他门口徘徊。
他摸到一根拐杖,来到门口推开门:“又是早晨了吧?今天是第几天了?”
陆英行扶着他,感到应宣的手腕细瘦,身形伶仃,他的脸颊下出现了浅浅的凹痕,如雪肌肤变得发黄,而虽然黑眼圈更明显了,他的眼睛却显得更加幽深明亮。
这是应宣用血救人的第七天,他到底也是知道轻重的,此后逐日减少供血量。当日若有逝者,集中焚烧后,他仍然会在傍晚入夜前支撑着拐杖去唱颂歌。
他的歌声越来越虚弱,但是影响力似乎并未减弱。
这大概是因为他的血液让繁荣城的病情没有进一步爆发,加上丽娜带着神庙里的学徒们一起走街串巷宣传水要煮开,用流动的水洗手,保持距离之类的话,人们看到她们总是健康的走来走去,情绪上也得到了稳定。
何况,每天傍晚,隔离区都传来歌声——不仅仅是应宣的歌声,那些病人们,只要还能唱歌,也跟着在自己的房间里合唱。
这些歌声也安慰了城中的人们,觉得隔离区也没有那么可怕,有人发病了,自己就愿意进去了。
一切看起来都还很平稳,除了陆英行知道,应宣已经快要撑不住了。
今天,他对着水桶,看着自己的模样。
但是他抬起脸,问陆英行:“我现在是不是很丑?”
陆英行看着应宣眼睛里明明白白反应出自己的样子,一脸错愕,但是应宣浑然不觉。
哦,陆英行想,哥哥大概渐渐的看不到了。
他握住应宣的手,握得很重,他想流一点眼泪,但是另一个他克制住了。
流泪对目前的情况来说毫无作用,他们必须通力合作,撑过难关,只要她回来了,一切就都好了,届时,他们可以再落泪。
“她给你留的位置不是爱与美嘛,”陆英行装作毫不介意,“哼,在另一个世界,这个称号可是给阿德里安的。哥哥你也见过他有多美,怎么怀疑自己呢?”
他甚至还装作在吃醋。
应宣笑起来:“好,既然我很美,你带我出去走一走,看看大家好不好。”
他想要出门,又想到了什么,回过身来,指着桌子,示意陆英行为他淡淡上妆。他不想让人们觉察他的异常,怕动摇大家的信心。
陆英行给他遮掩黑眼圈的时候,应宣突然叹口气:“我如果是那位陛下,就不至于这么没用。”
陆英行只得笑道:“瞎说,你对奈芙多有用。他那么厉害,还不是被她关着。”
陆英行扶着应宣,慢慢的往外走。人们纷纷和他打招呼,应宣就好像看得到一样,也和所有人打招呼。
太阳很亮,他能看到许多的轮廓,身边又有陆英行,装出一切正常来并不难。
然而那个画花儿的小姑娘躺在她的小院子里晒太阳,看到应宣,立刻坐起来。
“您的眼睛怎么了?”她问。
应宣转向她,也不隐瞒:“你怎么看出来的?”
小姑娘说:“阳光直射,您都没有任何闪避动作——这不正常。”
她慢慢站起来,如今她已经好了一些,能扶着拐杖走路了。
“我知道您是女神身边的人,我好了,您却一天天的衰弱下去,”她问,“是否您替我们承担了......”
应宣打断她,示意陆英行扶他坐下来。
“如今你还能画画嘛?为我在眉间画一朵金雀花好吗?”他嗔怪着拍拍陆英行的手,“他不会画,画不好。”
于是他们三个坐在一起,小姑娘拿着细细的树枝,眼睁睁看着陆英行手忙脚乱翻出一块铜纽扣,用火烧化了,让她蘸着这金色为应宣画金雀花——这种颜料确实并非人类能够承受,然而她笔下的人看起来憔悴虚弱,哪个神像这个样子呢?
她力气还弱,不能长时间画,应宣就伸出一只枯瘦的手握住她手,安慰她不要着急,她画两下喘口气,画好已经日上三竿。
周围静悄悄的,周围的人都从自己的院子里看着她给应宣画花儿。
应宣站起来,问她:“我好看吗?”
小姑娘没什么力气了,说不出来话,只好含泪点点头。
围观的人有人说:“您是最美的。”
于是人们纷纷附和。
陆英行装作不高兴:“怎么了,我不好看吗?”
人们发出善意的笑声:“也好看,但是,还是您的哥哥最好看了!”
应宣含笑带着那朵花儿,想要回去休息。
小姑娘拽住他袖子,仰起头问他:“我把您的形象,画在女神身边,可以吗——带着金雀花的?”
金雀花,美丽而生命力旺盛的,能观赏也能吃的花,并不是名贵的品种,是乡野间遍地都有的,然而像是春日的阳光那样点缀着旷野、以及喂饱生活在那里的人的肚子。
应宣蹲下来,握住她的手:“那样,就太好了。”
他眉间的花朵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陆英行把他送回房间的时候,应宣坐着,告诉弟弟今天要多给他一些食物,他要多多的吃,才能支撑的下去。
不管是需要七天,还是七十天,只要他还没死,他就得帮助大家。
陆英行答应了,但是,傍晚他没来,只有丽娜过来送饭,说陆英行在港口遇到了一点事情,很忙,晚上会来的。
可是,到了月亮升起来的时候,他还是没有来。
应宣伸出手,在黑暗中摸了摸自己的眉心: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希望小行应付的来。
毕竟,她走的时候交给了他们这座城,回来的时候,他们也该还给她好好的一座城啊。
然而陆英行并不在港口,相反,他守在繁荣城出城的路上,七天前,茉丝和瓦尔加从这里出去,现在,却有人想要进来。
来者不善,并且来势汹汹。
繁荣城今日成为繁荣城,也可以说是建立在累累白骨上的。
固然科勒家是罪有应得,但他们家也是有亲友的,而他们的亲友也是临近几个省的贵族。如今,他们好像是突然醒悟过来自己的亲友死了一家门,财产也被充公了,于是来报仇来了——倒也不是为了雪恨,是为了财产。
不仅自己来,还是带着圣殿的人一起来的。
借口也非常充裕,邪神盘踞在此处,带来了不可思议的可怕灾殃,他们必须进去对人们施以援手,那些已经无药可救的罪人,可以在火刑架上最后忏悔自己的罪过,省去了死后受苦。
对了,他们还有许多逃跑的奴隶进了城,都有人看到了,他们得把奴隶们要回来,还得把亲友的财产要回来。
之所以现在来,陆英行估计,也是因为有人沿途看到了夤夜奔驰的茉丝、瓦尔加和他们待着的人,估计城里出了事,这是来探路的。
他们带了这么多人,总不至于打不过——哎呀,这里总共才多少人,不过是一群乡下土包子,不是还发了大疫吗!也没人手打了!
这些人怀着这样的信心,带着数百人的队伍就来了,声势浩荡,有骑兵有步兵,打着好几家的旗帜,领头的当然是圣殿。
陆英行已经听说了提摩西在芒特山的壮举,繁荣城附近区域的圣殿也肯定是知道了,因此估计是凑了好几个地区的一起来,大白天来。
挑的地方也很妙,繁荣城进城出城就这么一条土路,两边夹着山,他们输了,大可以回头跑掉,陆英行这里才有几个人,追不上。
但是陆英行输了,后面就是繁荣城。
因此他带着的骑兵营其实颇有些紧张,虽然他们装备精良、训练有素,但是最多打打山贼土匪,没有打过这样成建制、有装备、资历深的对手。
陆英行骑在马上,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他的大剑。
现在是正午,日光在对面的铠甲上起起伏伏,看起来简直像一条波涛汹涌的大河,从北方漫溢而来,来势汹汹,想要淹没繁荣城。
但是面对这支军队,陆英行并不着急。
他要思考。
对面其实没有必胜的决心,他们想要繁荣城的人口和土地还有财产,但是属于有更好,没有也无所谓。
圣殿可能更迫切一些,一方面是不愿意看邪神如此嚣张,一方面芒特山和繁荣城两边夹住了这个片区,中间一大片地区的圣殿过得很难受,大概总有一战,不如现在就趁着繁荣城虚弱,来打打看。
骑兵和步兵都有,这不稀奇,吵吵嚷嚷的从远处过来,陆英行接到奏报飞奔而来的时候,最前面的圣殿旗帜已经到了,最后一家的旗帜还在几公里外歪歪扭扭的跟过来,简直是破绽百出。
以此看来,他们扎营估计在二十里开外的一处大湖附近,粮草是自带的,但是几家联军,一定有粮草供应的厚此薄彼,彼此都想占得头筹,也一定不和睦。
而且,肯定没带多少,他们就没想认真打——而繁荣城,就算被他们封锁了也是无所谓的,因为他们可以从海上运来粮草。
药是封不住的,因为茉丝和瓦尔加要请来的是罗莎蒙德,在罗莎面前这个阵仗只是在开玩笑。
综上所述,不足为虑。
那他就该做几件事:训练他的士兵真正的打一场仗,以及他——陆英行想到应宣身上浮现的信仰之光,有点不甘心。
哥哥有,他也要有才行。
正午时分,烈日的光落在他的剑锋上。
“邪教徒!”为首的圣殿骑士长一身银白铠甲,骑着高头大马,举起了剑指着他,“忏悔吧!此时引颈就戮,死后你的灵魂也许还有机会得到宽恕!”
陆英行还没说话,他身后的骑兵团队里就有人大声反驳了:“呸,俺妈被抬着送到圣殿门口的时候,你们说她时候到了,应该去神身边伺候了!”
“俺妈妈活着的时候就不伺候任何人,为什么死了要去伺候你们的神!”
“要伺候你们自己伺候吧!我们的神不要我们死,她让我们活得舒舒服服的!”
立刻响起了一片天南海北的应和声。
“我们繁荣城的人病了给治,死了给埋,活着的时候吃得饱,死了也死得挺体面!”
“我们女神也不和我们收钱!她让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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