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川本来想要在他们自己的山庄举行这个审判大会，地方大，开阔，能容纳足够多的人，又庄严。
“就在海边，”奈芙说，“在码头上。”
“码头上？”陆英行挠挠头，“可是那里都没完全清理出来，甚至血迹还在墙上。”
科勒家的人曾在码头上屠杀了依附淮川的小贵族家人，又把他们的尸体带到海边举行祭祀，那里相对来说逼仄而肮脏，血迹斑斑，堆着那许多货物，还有些腥味儿，既不庄严，也不圣洁。
“我要给他们庄严和圣洁吗？我要让他们看到一个高高在上、一尘不染的神吗？”奈芙坐在书房里，手指在桌上敲，随即莞尔。
“那他们干嘛要来信奉我？”她手指了指皇都方向，“圣殿里那位已经能够满足他们的需求了。”
她站起来，张开双臂：“我是把我的血泼在圣洁的圣殿上的神，如今，我的信徒的血也泼在了那墙上！”
“现在，我要让我的信徒们在那里完成他们复仇。”
茉丝一言不发的出去了，要召开审判大会的消息立刻就在码头的工人们之间蔓延，在当地的农人、在手工艺人、在渔人之中蔓延，在商人中蔓延，然后，在贵族们的厅堂中蔓延。
“在码头上！”平民们嚷嚷起来，带着莫名的自豪感，“我们知道那地方，血还没擦掉！“
贵族们坐在宽敞明亮的客厅里，茉丝走后，他们面对着热茶和茉丝送来的、淮川签发可以支取一定金额的票据，望着窗外的花树发呆，突然一只猫脸的鸟儿振翅起飞，他们吓了一跳，随即下定了决心。
他们走到书房，细心选择了带着金边缠枝花样的细滑的纸张，以及用于书写的笔，开始写回信。
“所有人的回信都在这里了，”淮川对奈芙说，“他们会来。”
“不要给他们准备座位，”奈芙说，“让他们站着，和所有的信徒一样，站在那里看。”
她要让所有人都仰视站在审判庭上的茉丝，以及茉丝之上的她自己。
没有天潢贵胄和平民百姓，只有信徒和他们的神。
码头的仓库边上有一片堆场，平时堆放着许多货物，今日那些货物被挪开了一部分，这是瓦尔加带着骑兵队连夜做的，此处的骑兵队是陆英行亲自训练的，瓦尔加选择从同吃同住，共同执行任务开始拉近距离。
现在，她巡视一圈，骑兵队和治安队都对她打招呼，报告说全员已经就位，这里的骑兵队比芒特山的少，也不如芒特山的人经验丰富，但他们的装备精良胜过芒特山，纪律性也强。此时午后，码头上却遍布阴云，阳光从云后淡淡的洒下来，照在那些铠甲上，生出闪烁的辉光来，倒是照亮了这片堆场。
堆场中央的审判台靠着墙，是装货物的箱子堆起来的，此地的人们，不管是平民还是贵族都十分熟悉这些箱子，他们都靠着这些箱子里头的东西吃饭。
而箱子上是一座神像——但是他们看不清神像的样貌，那面目隐没在朦胧的光里，只能看到神像对着他们伸出手来，似乎要赐予他们什么。
茉丝不是爬上去的，她是从屋顶上走下来的，这小小的祭司大人费力的从仓库的另一边龇牙咧嘴的爬上屋顶，使劲儿的掸了掸身上蹭到的墙灰土泥，这才施施然从屋顶走到审判台上。
所有人都仰着脸看她，而她看不清任何人的脸，只能看到下面一片黑压压的人。
她知道奈芙就在人群里，女神也站在她的信徒身边，与他们一同望着她的祭司。
俘虏被治安队的人压上来了，一个个灰头土脸的跪在堆场上，他们背后是仓库的墙，墙上泼洒着血迹。
那是死去的人留下的唯一证明了。
“这些人都是科勒家的人，”茉丝直白地说，“是他们害死了我们的同伴。他们可能是你们的挚爱亲朋，也可能只是你们的点头之交，也可能根本不认识你们。”
“但是，”她说，“这些人和你们一样，都是女神的信徒，他们死在这里，在黑夜里被这些人像宰杀畜生那样杀死了！甚至没有来得及求救一声！”
“这些罪人！是他们！他们用我们的同伴的身躯去祭祀邪恶的海神！”
她忽然伸出手来指着这些人，语气昂扬起来。
信徒们惊愕的抬起头来，阴云散开了，光正在茉丝背后，照在她身后的神像身上，神像散发着淡淡的辉光。
“繁荣之神的神罚降临在那邪恶的海神身上，”茉丝举起双臂，“现在，她的神罚也要降临在这些罪人身上。”
“你们，繁荣之神虔诚的信徒们，你们说，他们是否有罪？”
她询问台下的信徒。
贵族们还没开口，因为他们真的不认识这些人，他们知道斯特拉家死了，也知道他们的亲朋也有死在这场争斗里的，但是他们还没有实感，这里离他们生活的场景太远了……
但是他们被裹在平民们组成的人潮里，而那些人，那些挤挤挨挨，散发着汗臭和鱼腥的平民已经举着胳膊高声喊叫起来了！
“他们该死！”
这些人脸上都带着极度的愤慨，在阴云和日光里，那愤怒的神情如同阴燃着火焰的灰烬，被茉丝挑动，这就燃烧起来了！
“来，虔诚的信徒们，来，对着大家诉说他们的罪孽，把心里话都说出来！“茉丝高声说。
“我的女儿！“有一个带着头巾的敦实的妇女哭嚎起来了，“她那天是白班，本来夜班不该是她，她是替我去的，因为我受伤了，她就替我去了！”
“我受伤，我受伤是因为白天没有及时让开他家的马！那一鞭子抽在我背上，我倒下去的时候，磕到了脑袋啊！我爬不起来，我爬不起来啊！“
人们都看着她，她没哭出眼泪，只是在嚎，但是她用力捶打自己的胸口，嚎叫的不像人的声音了：“她是替我去的！她是替我去的！“
“我却还没死，我怎么还没死！”
她从地上爬起来，眼睛通红，气喘如牛，她冲上去了，没有人拦着她，她手里拿着的是一座小小的木头像。
她随机揪住了一个科勒家的人的头发，使劲儿把那人的头往地上撞，磕的砰砰响。
“你们对她磕头啊！！你们有罪啊！！！你们去死——”
她的声音高昂的劈叉了，然后她捂住胸口，昏过去了，木头像还牢牢握在手里。
瓦尔加亲自过去，把她扶起来，抱着她去阴凉处缓口气了。
她抬头看一眼茉丝，茉丝没看她，茉丝俯瞰着悲伤而愤怒的信徒们。
“女神会惩罚他们的。“茉丝说。她的声音是如此的特殊，似乎触动到每个人的心弦，瓦尔加知道，奈芙在人群里，这是奈芙在帮助茉丝。
更多的人被鼓舞了。
“我爸爸走之前，还说那晚货多，会有额外的奖金，他说发了奖金就能还科勒家的高利贷了——利息那样高，催逼的那样紧！但他没办法，他要给我奶奶治病！“
“现在他和我奶奶都死了——死在他们手里！！他们！还要我们还钱！“
一个衣衫褴褛的少年扔出了一块石头，但是没有砸中，他又抓了一把沙子砸过去，自己被沙子迷了眼，眼泪流了出来。
第一块石头没砸中，第二块也没有，第三块也没有，但是接着，好几块石头都扔出去了。
他们平时怎么敢对这些人动手呢，他们高高在上，甚至可以决定他们的生死。这些人，他们甚至连去圣殿都会羞愧于自己身上的味道和怎么洗都洗不干净的衣衫啊……
可是他们也是人啊，虽然他们不敢发声，但在沉默里，他们也会愤怒，会憎恨，会咬牙切齿发誓如果有一天……如果有一天！那他们就要！
现在这一天来了。
贵族们呢，贵族们挤在愤怒的平民中，虽然不适，虽然不满，但他们也觉得痛快。
他们的亲朋好友被杀死了，他们就看着他们死在他们面前，科勒家的人逼迫他们看。
然后他们的产业被掠夺了，他们不能说话，因为他们看到了说话的人的下场，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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