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云峰,闲庭居。
山中结界遇他自开,元洄纵剑,一直到小院才停下来。
他步入回廊,视线穿过院子。
桃树花冠足足三丈,秋千便架在近栏杆的一角,月色袍子铺满摇椅。
他那便宜师尊这会儿叠手于腹,死鱼似的卧着。
元洄在“睡着也好不必交代去向”和“不能浪费灵石必须弄醒她献殷勤”之间游移不定。
尚不及纠结出结果,人却停在摇椅边上了。
他明目张胆地打量她。
残日余晖没于远山,彼时点亮过她眉眼的碎光离散,暗淡天光压附,温柔拓下她的轮廓,深灰色的影子斜印于她眼下和鼻尖。
一打眼瞧着很素的一张脸,五官却出离地标致。便是丢进呼汝海鲛人妖宫,指不定还能叫那些无用的废物跳脚。
只是那又如何。
她终归要死在他手中的。
思及此,元洄眸光一暗。
怨恨恶意自深邃墨瞳钻出来,瞬息光景,又被死死压在低敛的眼皮下。
他苟活至今,不是为了找死的。
若她只是太墟弟子,他要动手尚且要等她离开山门,遑论她不是。
太墟三长老出了意外,长老阁绝不会无动于衷。再者,以她的修为,只要他有动作,必然殒命她剑下。
不论如何,都不是时候。
竹筒的吊线勒入手指横纹,冰冷目光下落,盯住了那枚同心契。
轻哑声线在此刻忽然响起:“元洄?”
元洄眼中闪过慌乱,旋即很勉强地牵动唇角:“师尊,我吵醒你了?”
“没。”洛无双视野渐清晰,“回来了?”
元洄“嗯”了一声,嘴皮碰了碰,手中青竹筒略举,只是很快又放下。
他一脸欲言又止。
洛无双这才看清他的模样。
他走时以发冠束了把利落马尾,眼下只半束发,显得闲适不少。玄色弟子服的领口不齐,褶子紊乱,显而易见的狼狈。
洛无双皱紧眉:“又被人欺负了?”
他显然一怔,眸子乱眨,声音很低并有哑意:“……不是。”
“你是没师兄,不是没师尊。”
洛无双捏着眉心,心道看吧收完弟子麻烦事这不就跟着来了,嘴上却道:“你平白受委屈,叫我的脸面往哪放呢?”
元洄低垂眼皮掩住眸光。
她亲口所说,她看过他的剑法。
落春台下的长老席隐于术法,青玉抹额却出现在无间卷开的始末。
“师尊还记得那天的竹林吗?”
这才几天,她得记性差成什么样才能忘记。洛无双腹诽,柔和笑着点头。
“那日与我在一处的弟子也入了无间卷试炼,试炼中我入城时为求积分,无意将他淘汰出局。今日在外门膳堂外偶遇,他有些气恼,因此发生争执。”
元洄顿了顿,轻声道:“确实是我对不住他,便没还手,不是受欺负。”
他以魔物引守军,入城后淘汰的最后一人确实脸熟。
洛无双了解了情况,顿时松了口气,余光望见那桶青竹,想起他最初的迟疑,便问:“手中何物?”
他勾着竹子藏了一下,不过很快反应过来,将青竹露出来。
元洄抿唇:“昨日初到浮云峰,夜里翻来覆去睡不好,今日午后在外门睡着,醒来已是黄昏。膳堂飘香,弟子想着师尊或许喜欢外门的甜豆花,便带了一份回来。只是……争执过程难免碰撞,豆花怕是碎了。”
洛无双意外他还有这心思,“无妨,本也是碎了好吃,放下吧。”
他将东西放在摇椅旁的木几上。
洛无双揭开盖子,青竹内壁光滑,豆花白软,浸在红糖薄荷水中,上面撒了桂圆葡萄干之类。
洛无双这两日严重缺觉,在屋里躺着睡不着,又不喜午后烈日,刚在摇椅眯了两刻钟,他便回来了。
困是真困,但见了这豆花莫名馋,便道:“小青。”
一张裹着白瓷勺子的手帕送到她手边。
洛无双愣了愣,失笑:“你真是……有心了。”
元洄将勺子放入竹筒,帕子递在她面前,“师尊擦擦手。”
豆花在竹筒里晃过打湿了盖子,揭开时蹭在了她手上。
只是手帕这种东西太私人,洛无双还犹豫,听他道:“卖豆花的婆婆见了我,知道是给师尊买的,因此送我这张帕子,师尊不必介怀。”
洛无双诧异地挑了挑眉。
她这弟子还有读心术呢。
怪不得鹿梨早上推脱时说的是修为和心思。
修为不好说,这心思确实细密。
他做开山大弟子,往后教出来,她的日子指不定多悠哉。
洛无双越想越乐,没再客气。
这方再无事,洛无双自在眯眼,口中含碎豆花。见他要走,咽下去清了口,忽然叫住他:“你昨夜睡不好?”
“还好,大约是有些认床。”
洛无双了然,手一摊,掌心凭空出现一个圆瓷盒子:“这松眠香你拿去用,檀书长老炼制的东西效果不必提,晚上试试。”
“师尊不用么?”
“我倒是想,可惜也用不上。”
午后她往屋里一次点了五粒,榻边烟雾缭绕,青天白日和什么似的。
试也试了,这不也照样睡不着么。
元洄不远不近地看着她。
三年前闯入石洞的身影在记忆中飘忽了些,此刻却不能与眼前人重合。
也许不尽然如他至阴暗的揣度呢。
毕竟她拍拍屁股走人,还记着大发慈悲给他丢了两瓶药。
可手上同心契不能作假,他本无退路,又何必庸人自扰。
元洄没接那盒子,只于她手中取出三枚微卷如角的黄褐色松眠香。
“师尊也说药效极好,夜间燃香能助眠。我只拿这些,若不够再问师尊要,可以吗?”
“也罢,”弟子体贴取折中之法,洛无双不好再说,“便如此吧。”
-
内门大课必修,任何人都不例外。
浮云峰门下习剑,不过若有闲暇可以自行在玉牌上挑选其余课业修习。
元洄专注练剑,鹿梨在外门学了剑修基础,但于符术有更大兴趣,平日完成授课堂师的课业便一门心思学画符。
两人偏好不同,除了大课,其余时候鲜少能撞在一处。
草木生长,翠绿成夏。
转眼已是三月后。
这日傍晚,元洄自觅凌峰上完玄灵界四方史的大课回来,刚入院门,听见一阵欢快的笑声。
庭院石桌边,洛无双笑眼明亮咬着糕点,鹿梨蹭在她身边,手捏青草逗棉花,不远处秋千上,故迦晃着摇椅抻了个懒腰。
闲庭居快乐得要命。
元洄停在青石桌边,拱手朝两位长老行礼,旋即歪头对鹿梨道:“玄灵界史大课点卯你叫人替你的?”
鹿梨:“……”
抱着棉花的手一抽,她惊慌地看洛无双一眼。
洛无双送到嘴边的糕点忽然就不知该不该咬。
三人陷入诡异的安静。
故迦缺心眼儿似的一顿笑:“双双,你这弟子像你。”
洛无双放开点心,眼风斜飞刺她。
故迦“哦”了一声,洛无双一口气松到紧要关头,听她又道:“小鹿还是老实,逃课回来居然是给师尊做点心,不像某人,那可得逃票大的,不偷小小长老的紫电鞭、烧师兄的功法,哪知道皮痒的滋味儿?”
“……”
洛无双扯开嘴角:“小十二,你想和我比试比试吗?”
早八百年前挨训时的称呼骤然滚落耳边,故迦头皮一紧,随即冷哼了声笑:“来啊,谁输了去偷涂颜的酒?”
话音没落地,两人身形一掠,当即往外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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