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埋头绣了两天,终于在第三天傍晚完成了。
蹀躞带铺在桌面上,墨蓝的底色上,一只苍鹰振翅欲飞,银灰色的羽毛根根分明,鹰眼处用一颗小小的黑曜石点缀,炯炯有神。整条腰带做工精致,用料考究,一看就知道不是凡品。
“真好看。”阿鸾由衷赞叹,“夫人,这条腰带要是拿到西市去卖,少说也得五十两银子。”
“不止。”谢昭宁抚摸着那条腰带,嘴角浮起一丝笑意,“至少一百两。”
阿鸾倒吸一口凉气。
第二天一早,谢昭宁带着蹀躞带去了西市。她没有直接去绣坊,而是先去找了阿史那云。
阿史那云的“云驼楼”在西市最繁华的地段,三层楼的铺面,门口挂着巨大的招牌,来往的胡商络绎不绝。谢昭宁走进去的时候,阿史那云正坐在柜台后面打算盘,一头卷发用一根银簪松松挽着,耳垂上挂着一对硕大的玛瑙耳坠,随着她拨打算盘的动作轻轻晃动。
“哟,定国夫人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啊。”阿史那云抬头看见她,笑着站起来,行了一个胡人的礼节,“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谢昭宁也不客套,直接把那条蹀躞带放在柜台上:“阿史那姐姐帮我看看,这条腰带值多少钱?”
阿史那云拿起腰带,仔细端详了片刻,眼睛越来越亮。她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又用手指摩挲着上面的绣纹,啧啧称奇:“好手艺!这是你自己绣的?”
“嗯。”
“了不得。”阿史那云放下腰带,看谢昭宁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欣赏,“这条腰带,用料讲究,绣工精湛,尤其是这只鹰,简直像要从布面上飞出来似的。拿到市面上,至少值一百五十两。”
“那姐姐帮我卖了它?”谢昭宁开门见山。
阿史那云笑了:“你这丫头,倒是会找人。行,这活儿我接了。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我抽一成佣金。”
“成交。”
两人击掌为誓,算是定下了契约。
阿史那云把腰带收好,又从柜台下面拿出一壶葡萄酒,给谢昭宁倒了一杯:“尝尝,从波斯运来的,长安城里可不多见。”
谢昭宁接过酒杯,抿了一口。酒液甘醇,带着一股独特的果香,入喉之后余味悠长。
“好酒。”她赞道。
“那当然。”阿史那云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我阿史那云经手的东西,没有不好的。”
两人聊了一会儿,谢昭宁起身告辞。走出云驼楼的时候,她忽然在人群中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陆行简。
陆行简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短褐,头上戴着一顶破毡帽,混在一群搬运货物的脚夫中间,如果不仔细看,根本认不出来。他看见谢昭宁,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迅速消失在人群中。
谢昭宁心中了然。陆行简这是在替兄长陆行野打探消息。她装作没看见,径直往永宁坊的方向走去。
回到府中,她刚坐下喝了一口茶,阿鸾就来通报:“夫人,萧公子来了。”
谢昭宁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他来做什么?”
“不知道。他只说要见您。”
谢昭宁放下茶杯,想了想,说:“让他进来吧。”
萧既明很快走了进来。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广袖长袍,腰间系着一条玉带,整个人看上去清隽出尘。但他的脸色不太好,眼下有明显的青黑,像是好几夜没睡好。
“你来找我有什么事?”谢昭宁开门见山。
萧既明在她对面坐下,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听说你搬出来了。”
“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我知道。”萧既明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我只是没想到,你会走得这么干脆。”
谢昭宁没有说话。
萧既明抬起头,看着她:“昭宁,我们能不能好好谈谈?”
“谈什么?”
“谈我们的婚事。”
谢昭宁放下茶杯,直视着他的眼睛:“萧既明,我们已经没有婚事了。你要娶的人是谢兰因,不是我。”
“我不娶她。”萧既明的语气很坚决,“我已经跟家里说清楚了。”
“你说清楚了有什么用?”谢昭宁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你母亲已经跟我母亲交换了庚帖,婚期都定了。你现在说不娶,让谢兰因怎么做人?”
萧既明被她问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
“萧既明,”谢昭宁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你有没有想过,你之所以不愿意娶谢兰因,不是因为你想娶我,而是因为你受不了被别人安排?”
萧既明愣住了。
“你从小到大,什么事情都是你母亲替你安排的。读书、交友、入仕、娶妻,每一步都按照她的意愿来走。你表面上顺从,心里却一直在反抗。”谢昭宁转过身,看着他,“现在你母亲让你娶谢兰因,你就偏不娶。你以为这是你自己的选择,其实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叛逆罢了。”
“不是这样的。”萧既明站起来,声音有些急促,“我是真心想娶你。”
“是吗?”谢昭宁走近他,仰头看着他的眼睛,“那你告诉我,你喜欢我什么?”
萧既明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谢昭宁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也有淡淡的悲哀:“你看,你连自己喜欢我什么都说不出来。你喜欢的,不过是你想象中的那个我——那个温顺的、听话的、永远不会离开你的谢昭宁。可那不是真正的我。”
“真正的你是什么样的?”萧既明问。
“真正的我——”谢昭宁退后一步,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是会在金殿上抢功的,是会忤逆母亲和兄长的,是会一个人搬出家门独居的。这些,你能接受吗?”
萧既明沉默了。
谢昭宁不再等他回答,转身走回书桌前,拿起一卷账册,低头翻阅起来:“萧公子如果没有别的事,就请回吧。我还有账目要看。”
萧既明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心口一阵钝痛。他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他最终还是没有说话,转身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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