尖酸的骂声混着闷响顺着夹道的风飘过来,商晚贴在青灰色的墙边,指尖下意识攥紧袖管。
在轮回中她早习惯了拿银钱打点,可如今身无分文。
有那一瞬间她觉得已经自身难保,就不该再多管闲事,可借着廊下微光看清了地上蜷着的人。
褐布内侍服上站着灰土与脚印,瘦小的身子缩成一团,看起来好像不过十四五岁。
眸光飞快转了转,她特地将印有朱红色印泥的收帖放在最外面,扬声道:“是谁在此喧哗?”
“这几日姑姑们正忙得焦头烂额,你们还在这里吵吵闹闹,到时候误了事,定要向上汇报。”
听见声音其他几人都住了手,面面相觑。
在内廷中有资格穿青衣的高低是个小管事,他上下打量商晚几眼,紧跟着啐了一口:“算你小子走运。”
说着便抬脚在地上的小太监身上踹了两脚,正要带着人走,商晚却又开口:“公公留步。”
“还有何事?”
小管事一脸不耐烦,要不是这处确实离尚宫局太近,他非要叫这小蹄子好看。
“正好这几日誊抄名册,各处都缺跑腿的人,姑姑正想着让我去内纸库调些人手来。”
“看几位公公手上应该是没有当紧的差事,这会离落锁还有一点时间,不如先来搭把手?”
“你们正忙着,当我们也很闲吗?不过是教训教训不听话的小子,哪有空去给你干活。”
说着就要走人,地上的小太监忍痛爬起身,跟也不是,不跟也是。
“既然如此,就让这个小公公留下来帮忙跑腿吧。”
“哼,做好人是要本钱的,你救得了他一时,还能救得了他一世不成?”
一眼便看穿她的意图,管事嫌恶地瞥了眼地上的小太监:“今日便绕了你,以后再往大人跟前凑,我饶不了你!”
说完也不等商晚应声,便带着两个手下大摇大摆地离开。
等他们的身影彻底看不见了,地上的小太监才忍着痛慢慢爬起来,咧着嘴道:“多谢这位姐姐,有什么事要我帮忙的?”
“不过是个说辞罢了。”商晚摆摆手:“你赶紧回去吧,省的他们还要回来找你麻烦。”
说完往前走了几步便被叫住:“姐姐,再往前就是嘉顺门,这几天刚换了内宿卫,巡查要比往日严的多。”
他小心翼翼地伸手指向夹道北侧的方向:“姑娘若是要往后宫去,最好还是走那边的角门比较好。”
心下一动,商晚刚踏出的脚步倒了回来,双眼充满希冀:“你这么熟悉,是在后宫当差吗?”
“不是的,我原来在内诸司,经常往各宫送东西,所以对这片比较熟。”
叹了一口气,她就说自己哪有这么好运,随手救下来的人刚好是姐姐宫里的。
“多谢你提醒,我自会当心,你快走吧,一会他们发现我不是尚宫局的人,恐怕还要找你麻烦。”
“我……”小太监犹豫片刻道:“我跟他们是一个屋的,要是这会回去少不得又是一顿打。”
“姑娘既然有要事往后宫去,我对这一带都熟,不如让我给姑娘带路吧。”
商晚伸头去瞧,前面嘉顺门果然好几个侍卫在站岗。她从前进了宫都是有姑姑带着走后宫的路,却不知道内廷还有这种规矩。
但……扫了两眼委屈巴巴的小太监,她虽然好心,却不能相信别人都能同自己一般好心。
想起中午从江沁那边听来的话,她突然灵光一现。
“实不相瞒,我有个一同进宫的姐妹,先前在贵妃宫里当差,这次是受她所托去取点东西。”
“季英殿?”小太监大吃一惊,低声问:“姑娘去那里取东西?自从……犯了事之后,那块巡查更严,寻常不许人出入的。”
“就是因为贵妃出事,她先前藏了些体己钱,还没来得及拿出来便被撵去了内裁院。”
她装作一副心痛的样子:“那种地方,你也知道没银子日子难过的很。今日好容易得空,我才想着过来看看有什么办法。”
闻言小太监心中立刻泛起几分涩意,他最知道在宫中没有靠山任人欺凌的日子有多难熬。
他索性心一横:“今天要不是姑娘路过,我怕是要吃好些苦头,我知道季英殿什么位置比较隐蔽,我便随姑娘去一趟。”
商晚有些意外地回头看他,原本她不过随口编个由头,没想到看着怯懦的小太监,竟肯这般冒险。
“谢谢你。”
在他的带领下,两人和其他来往宫人一般贴着墙根走,路过角门时守门的老太监只略略问了两人的来由,便轻易地将人放了过来。
在路上她了解到,这小太监名叫冯纪,原是街边的孤儿,被大太监冯生收为孙子带进宫。
早先靠着干爷爷的脸面,他在内诸司谋了个轻松油水又多的闲差,虽然称不上富贵,生活却也颇为滋润。
可自半年前冯生病逝后,原先被压一头的内侍纷纷反扑,都报复在了他的这些干儿干孙身上。
冯纪除了干爷爷外无依无靠,便被一脚踹去偏僻的内纸库做杂役,纵使平日里对其他人多有讨好,可还是因为早些年占了让人眼红的肥差而受尽欺凌。
像今日这种辱骂和拳打脚踢,对他来说几乎是家常便饭。
冯纪果然对各种小道十分熟悉,七拐八拐走的都是人烟稀少的地方,不久便指着前面一条仅容两人通过的小巷低声道:“这条路通往各位娘娘宫殿的后门,不过一般都是倒恭桶的下人们才会走,味道可能有些冲。”
才入宫几日便从各种人身上体会到身不由己的痛苦,商晚哪还会计较这些小事。
两人趁着守门内侍低头打哈欠的空隙,快速地混在几个扛着炭筐的杂役里,悄无声息地蹭了进去。
各宫后门的小路和前头的光鲜亮丽比起来,简直两模两样,来去都是或抱或提着东西的下人。
脸上无一不是愁眉苦脸,根本没有心思注意旁人。
现今的皇帝登基时年岁还小,前朝顾命大臣把持朝政数年,直到十八岁大婚时才亲政。
当今的中宫皇后乃前任首相孙女,而商晚的长姐也在同一年进宫,不过几年便坐上贵妃的位置,盛宠一时无两。
也正因此,贵妃的季英殿几乎是整个后宫最中心的位置。
只是如今贵妃获罪被圈禁,往日的恩宠不再,宫苑周遭加派了侍卫巡守,连偏巷都比别处查得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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