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下甲叶声由远及近,没入乐棚的庑房,引起一阵骚乱。
商晚垂头跟在贺问澜身旁,不自在地扯动身上皇城司的服制。
先前那身为御宴准备的衣服太过打眼,现在这身却因一时找不到合适的尺码,穿在身上空空荡荡。
方才还面露娇羞的几名舞姬,此刻面露惊慌被强行按着扒下外衫,从里衣的夹缝里翻出武器。
“求官人开恩,这,这是……”
领头的女子面带绝望朝他俩望来,眼中泛着泪水,我见犹怜。
贺问澜却并不看她,只扭头轻声道:“这下可放心了?”
“等一下!”
原本别过头去的商晚,余光突然瞥见其中一人怀中掉下香囊,话冲出口才察觉声线不对,好在场面过于混乱,没人注意到这边。
她往身旁靠近两步,袖口几乎蹭在了贺问澜的衣摆上:“官人可还记得御香有毒之事?那香囊我想看看。”
“待将此事汇报圣上之后,御香自会有人调查。她们身上的东西都是关键证物,娘子还是不要碰的好。”
“她们肯定每人身上都有,我只拿一个查探就好。”
乐棚里乱哄哄的,商晚又站在后面,鼻腔里被他身上的香气填满,完全分辨不出舞姬的香囊是何内容。
“敢在御前行刺一般都是死士,香囊里恐怕藏有毒物……”
他侧过身把娇小的身影笼在自己的阴影中:“剩下的交给我。”
进来拿人的士卒已经压着几人往大门外去,商晚内心迟疑。
唐侑能在御宴当晚便上门拿人,必然手握证据。她虽对宫廷制香的流程不太熟悉,但想来经手的人不少。
那问题便出在刺客身上。
“官人可会亲自审问?”
“你想去?”
话刚出口,贺问澜先一步料到她的心思,截了话头。
“进了皇城司狱必然见血,什么污秽模样都有,和话本里的公案可不一样……”
“我要去。”
内狱血腥多少听过,但所谓污秽和痛苦,她可是从地狱般的噩梦里爬出来的人,又有何惧?
若不能亲耳从刺客口中听见供述,届时恐怕又会被唐侑拿来做文章,将一口大锅扣在商府头上。
在外人看来是位高权重的枢相,商晚却再清楚不过,父亲早年靠外祖的势力进入御史台,碰巧撞上乔家的案子,这才一步冲天。
后来新皇登基,借着长姐诞下皇长子的东风,才坐稳了相位。
可仅是掌管枢密院便已经让他焦头烂额,若说刺杀皇帝,扶政上位,论野心论才干,父亲无论如何都做不出来这样的事来。
“对了。”临出门前她扫过隔壁乐棚的黄色衣角,又想起另一桩事来:“琵琶队里也有一个人很可疑。”
出来看热闹的人里没有曹素秋,恐怕又躲在哪个地方偷偷哭吧。
自己帮她把仗势欺人的领奏带走,算是对上一世打晕她的补偿,回头找个借口让贺问澜把人放了便是。
可才踏过内狱厚重的石门,她就后悔了。
本以为自己轮回里见惯了血光生死,早有七分预备,可铁链刮过石板的刺耳响声、从墙根暗沉的污秽里漫上的血腥味道,还有牢房深处不住的细碎呜咽让她胃里一阵翻搅,酸水瞬间涌上喉咙。
偏生这时,先前沾了御香的昏沉感也被这股恶心勾连,激得她脚步虚浮,身体不由得向一边倒去。
好在贺问澜及时伸手扶住她:“撑不住我带你出去。”
清香伴随着他的话风一并传来,她借力站稳,头脑昏沉之中下意识便伸手往他怀里摸香囊。
掌心结结实实撞在他胸膛上,滚烫的温度顺着指尖窜上来,惊得两人齐齐僵住。
神思瞬间恢复清明,商晚如被烫到一般抽回手,踉跄着后退半步,靴跟却又磕在石阶上,吃痛之下忍不住呲牙咧嘴。
这副囧样引得贺问澜喉咙中滚出一声闷笑:“原以为商娘子真的天不怕地不怕呢。”
帽檐下的耳尖早已烧得通红,商晚幽幽扫他一眼,把手伸到面前:“把你的香囊给我。”
虽有心逗她,可这处环境实在不对,他掏出香囊放在嫩白的手心里,温润的触感让他忍不住多停留几分。
再往里走的路上,贺问澜都小心地护在他身侧,挡住许多牢房里的血腥画面,引来后面亲从的连连咋舌。
一踏入审讯室,阴寒混着霉味扑面而来,方才的旖旎氛围顿时烟消云散。
为首的舞姬早已被亲从压着跪在公案前的青砖中央,双手反缚在身后,鬓发散乱地糊住半张脸。
“奴,奴不知为何会有刀……”
“刀已经从你身上搜出来了,还敢嘴硬。说!是谁指使?”
“教坊的衣服都是上头统一置办的,求官人明鉴。”
凶恶的声音让刚进来的商晚忍不住身子一颤,贺问澜低头扫过,将她推到房间一角,用桌案挡住部分视线。
从容地在公案后坐下,眼前的场景对他来说不过是家常便饭:“既不肯说,用刑吧。”
亲从立刻会意,从架前取下一副拶子,枣木小棍相撞发出细碎的声响,不多时木棍收紧的声音和舞姬的尖叫声一起传来。
化掌为拳捂在胸前,商晚总觉得心里闷闷的,若这场刺杀从头到尾是针对商府设的一个局,眼前的女子不过只是一枚棋子。
“再问一遍,为何要带兵刃入内?”余光留意到她的反应,贺问澜出声打断她继续往下想。
“为了……报仇。”舞姬疼得浑身痉挛,眼泪混着汗水砸在青砖上,洇出一片湿痕,却仍然咬着牙。
“杀了……狗皇帝,没,没人指使。”
“哦?教坊的嬷嬷已经招了。我劝你还是老实一些,不然……”
嬷嬷说什么了?
一路紧跟着他的商晚脑中翻出疑惑,是在套话,还是……还有什么自己不知道的内情。
随着这句尾音,拶子的麻绳跟着收紧,勒得木棍深深嵌进皮肉里。
舞姬凄厉地尖叫一声,身子往前一栽,又被按住肩膀死死摁住,十根手指泛出青白色,指骨几乎要从皮肉里挤出来。
“是,是……”
犹豫半天,她还是没有吐出人名,反倒惨笑一声:“只要新帝即位,定能为我乔家翻案!哈哈哈哈哈——”
紧接着她牙关狠狠一合,满口鲜血顺着嘴角往下流,连口中的笑也变得含混不清。
乔家?
“不好!”
“拦住她——”
亲从慌忙扑上去掰她的嘴,可舞姬嘴里已经掉了小半截舌头,抽搐几下便直接昏死过去,只剩胸口还有微弱起伏。
陡然面对这种视觉冲击,方才压下去的恶心感又从胸口涌上来,商晚抬手死死捂住嘴。
面前挡住一片阴影,后面亲从七手八脚地把人拖下去,一道长长的血痕从余光中透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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