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从那梦中醒来,身体深处仍是毒发的灼痛,疼得他几乎无法动弹。
谢无恙大口喘着气,胸腔里的心跳快得像要从喉咙里蹦出来。浑身的冷汗浸透了中衣,湿淋淋地贴在身上,稍微一动,便牵得各处伤口齐齐作痛。
梦里的触感还没散尽,他下意识地抿了抿唇,牙关紧咬,舌尖无意识地抵着上颚——那个位置,仿佛还残留着当年那蝎针刺入的疼痛。
睁开眼睛时,他的神志还有些恍惚,视线也是模糊的,隐约间看见面前似乎站着一个人。
逆着昏黄的烛火,影影绰绰,竟恰好与梦中宋洹的身形重合,骇得他一个激灵,下意识便要往后躲,险些从榻上翻落下去。
“谢无恙!”
那人唇齿一动,传来一个带着些急切的声音。
谢无恙强撑着睁大眼睛,焦虑收拢,眼前的画面终于一点一点清晰起来,最后定格在一张熟悉的脸上。
见他醒了,那张脸上分明露出了喜色。
“你梦见什么了?”
程安低头俯身,将掌心贴在他的前额,仔细去试他的体温,“一直在呻吟……不时还会大叫出声,好像很害怕的样子。”
说着,她又伸手去捞矮几上的水碗,将他扶起,半靠在自己肩头,将水一点一点送了下去。
温水入喉,烧灼般的干痛才稍稍缓解。谢无恙无力地靠在她怀中,只觉整个身子都随着她的体温变得暖和起来。
“我担心你被梦魇住,这才把你叫醒。”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在他耳边萦绕,“是梦到有人在伤害你吗?”
谢无恙有些艰难地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得厉害,“不……不是。”
“不是?”
程安有些意外,将空碗放回矮几,又扶着他的肩让他重新躺好,“可你口中不住地喊着‘阿父’,身体也在发抖——是宋洹?”
他闻言,偏过头去,目光落在暗沉的帐幔上,眼底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抿着唇没说话。
“你不必在我面前逞强。”程安心中有了数,不再追问,语气也放软了些,“疼就说,毒蘑菇还多的是,我可以喂你。”
谢无恙轻轻摇了摇头,手撑住床沿,试图自榻上站起。这动作不可避免地挤压到腹部的伤口,他痛得闷哼一声,冷汗瞬间涔涔而下。
“你要干嘛?”
程安紧张起来,赶忙伸手扶住他,“我来帮你!”
谢无恙也不推脱,顺从地将身体大半的重量压在她的肩侧,借力站起,抬眼看向屋角的旧柜,似乎想去取什么东西。
“对了!”
行至半程,程安却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你等我一下!”
话音还未落,她便猛地转身,像一阵风似的,急匆匆跑出门去。
身侧突然没了支点,谢无恙身形一晃,险些栽倒在地。他咬着牙,手忙脚乱地扶住床柱。
不一会儿,程安飞也似地从门外冲了进来,手中似乎还抱着什么东西,三两步便飞到他眼前。
她有些气喘吁吁,因为跑得急,额上沁出一层薄汗,眼睛亮晶晶的,样子鲜活极了,像只野兔子。
谢无恙还没来得及站稳,那东西便被她一把塞进他怀里。
低头一看,赫然是那个乌木盒子。
谢无恙愣了一下,随即轻笑一声,顺手揽过,语气中带了几分戏谑:“你还真的相信,这里面有暗器?”
程安双手一叉:“谁知道呢,就算是你在唬我,我也不想冒一点风险。”
万一有诈,岂不亏死?
见她认真,谢无恙收了笑,正色道:“你大可不用担心,这东西既已被你左摸右摸,而你现在还好好活着,就说明没有毒。”
程安蹙起眉头:“我当然知道它没毒,可里面装着什么,谁能说得准?”
谢无恙长指扣住盒底,上下摇晃几下:“这里面没有暗器,不用害怕。”
程安一秒抓住了重点:“你果真认得这东西,是吗?”
谢无恙微微点头:“是。”
“那你快打开呀!”
“坦诚地告诉你——我也打不开。”
谢无恙顿了一顿,从怀中摸出一个圆鼓鼓的东西。
“现下,它还缺了一半,任谁来都没有办法。”
他摊开手心,掌中竟然是那半块虎符!
这便是从那刀疤脸手中抢过来的那块,明明被程安藏在枕头下,什么时候被他摸了去?!
程安急了,伸手便要去夺:“你个小偷!”
谢无恙五指一收,将那虎符紧紧攥在手里。
“你先别急,听我把话说完。”
他还拿起腔调来了?程安深吸一口气,刚要发作,只听得谢无恙笑道:“先别急着骂我,你不是一直在问,这盒子里装的是什么吗?”
程安一时噎住,抱起胳膊,斜睨着他,倒要看看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你还记不记得,那叛军曾经说过,他们此行来这村子,是想找所谓‘起死回生之物’?”
当然记得,程安点点头:“怎么?”
谢无恙扬了扬手中的乌木盒子:“这便是了。”
果然!
程安撇了撇嘴:“我早就猜到了——怎么,你是想复活谁吗,非要拿到这东西不可?”
她心中的第一反应是:难道宋洹死了?
在她想来,能让谢无恙这般舍命奔波的,除了他那位宰相义父,再没第二个人。
“谁也没死。”像是料到了她在想什么,谢无恙眼底闪过一丝自嘲,“是我义父想要这东西,差我来取。”
说着,他将手中虎尾捏在指尖,细细把玩:“这枚虎符,便是打开盒子的钥匙。只是这虎符现下已断成首尾两半,需得合而为一,方可旋开盒底机括。”
“真的?”
程安半信半疑,“你没诓我?”
这乌木盒子形制周密,没有锁孔,怎么看,也不像是能用钥匙打开的样子。
“自然是真的。”谢无恙垂眸,“那虎首,就在我义父那里。他此次差我来村子,本没想到能寻出此物,算是意外之喜。”
程安不由一愣:怎么,之前死活都撬不开他的嘴,软的硬的都不吃,怎么今天自己主动全说了?
她半点没觉得庆幸,反倒是警惕起来:“你把这些都告诉我,是有什么目的?”
谢无恙笑了。
“你不是一直都想知道吗?”
“我……”
程安哑了火。
是,她是很想知道,但事出反常必有妖,这谢无恙昨天舍命为她挡刀,今天又对她竹筒倒豆子,必定是有鬼。
“那你现在怎么打算?有了这盒子,也有了虎尾,也该回京城去向宋洹复命了,是吗?”
走了好,此行去京城少说也要三五天,等他再回来,村子早就人走茶凉了。
谢无恙苦笑:“你看我这个样子,还能回得去吗?”
“怎么,交通不便吗?”程安沉吟片刻,“我可以帮你找一匹马……”
她脑子里飞快盘算着:村里唯一一头驴已经被阿吉拿去拉磨了,要不……去隔壁山头抢一匹?
谢无恙垂下眼帘,沉默片刻,轻声道:“谢谢你,但……我已经回不去了。”
“为什么?”程安不解,“你找到东西,回去复命,他还能罚你不成?”
谢无恙苦笑着摇了摇头,却再不肯多说一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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