鲜血,盥洗池,斑驳的瓷砖。
镜子里的少女抬起头,脸被裂纹割成破碎的几块。
面无表情。
她全身都是水,水止不住地往下滴。那个人拎起角落里那桶水,泼了她一身。地上的血迹被水一冲,洇成淡红色的一片。
……被推倒在地、被拖进洗手间、被甩到镜子上,被压着挣扎、玻璃渣轧进皮肉里。
“秦艽,这是什么啊?”
那个人装模作样地俯下身凑近看,另一只手还扯着她的衣领。
“怎么亮晶晶的啊?在你腿上一定很好看吧?”
她的瞳孔是纯粹的浅褐色,在日光下接近透明,给人一种非人感,空洞得令人恐惧。
秦艽被几个人嬉笑着提起,重重地掼在地上。不用玻璃渣,单凭这个就足以让她的膝盖满是淤青。
伤痕累累。
洛之姚。
她念着这个名字。
眼底闪过对方笑意盈盈看着她的样子。
后背碰到瓷砖的那一刻,后脑勺也紧跟着着地,“咚”的一声闷响。耳朵里一阵嗡鸣,然后是她们的笑声,还有那种轻飘飘的、像是在讨论午饭吃什么的语气,说着“哎呀,摔倒了”,“秦艽同学走路怎么这么不小心”。
晕头转向。
她勉强支起身,百褶裙的褶皱被膝盖顶起来,被踹了一脚,又塌下去。头发被向后拽,整个人被拖行了一段距离,裙摆蹭到地上的水渍,留下一道深色的湿痕,那个人说要给她清洗伤口,“哗啦——”,然后被完全泼湿。
纯黑的皮鞋出现在视野里又消失一只,下一秒,它踩上来,棱角分明的鞋跟碾上她的左耳,“嗡——”,秦艽感觉一边的大脑被堵住了。
洛之姚。
这个学校是你的游乐场吗?
.
所有人都是供她取乐的玩具。
这是秦艽在这里度过的第一个学期。
她是靠成绩进来的,为了那笔堪称天价的奖学金。
在不论什么地方,异类总不讨喜。开学第一天,她就被盯上了。
她不喜欢我的脸。
她不喜欢自己与她对视时平静的表情。
她不喜欢我对这个学校的一切都漠不关心。
秦艽心里清楚。但那又怎么样?
洛之姚。
“洛”。
她早就听说过这个姓氏,可以说在这座城市里,没有人不知道洛家。她们家覆盖了整个州几乎所有的金融、实业领域,和另外两家可以算是三足鼎立。
在这个学校里,“洛之姚”就代表一切。
旁人怜悯的眼神,轻飘飘的语气,随口一说,就预测了她的注定结局。
“这人要倒霉了。”
.
那又怎么样?
开学考试之后,秦艽在桌肚里找成绩单,指尖突兀地接触到一个黏湿的物体。
一只死掉的麻雀。
羽毛还是软的,身体还温热着,身上到处都是黏腻的血液,脖子歪成一个扭曲的角度。
她有种直觉,说不定这就是洛之姚亲手为之的“杰作”。她以此为乐。
秦艽觉得恶心。
从那以后,她课桌上总会多出来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值日生排班表永远只有她一个人的名字,走在路上,不论哪里,总会被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人扯过去、一群人围在一起、洛之姚打头,把她“教训”一顿……
她热衷于扯着她的头发,逼她露出吃痛的表情。热衷于创造她狼狈的样子,逼她开口求饶,热衷于用一副关心她的表情,做出摧毁她的举动。
那又怎么样。
难道自己要屈服吗?
这些人出生的位置太高,其他人在他们眼里不是同类,而是草芥。
要揍就揍,反正一条烂命。从小到大,秦艽最不擅长的就是恐惧。
那天下午,在天台上,自己大半个身体悬在外面,死亡与热浪一同扑面而来,洛之姚的手在她背上按着,热意隔着衬衫传到脊背上,她一如既往的甜美声音从身后响起:
“别害怕,我不会让你掉下去的哦。”
明明是你在按着我才有可能掉下去。
其他几个人在不远处看着,鼓掌、起哄,笑得喘不上气。
她们没把人命放在眼里。
那些人走后,秦艽瘫坐在地上。高温把天台的水泥地晒得很烫,口干舌燥,自己像一条被暴晒的金鱼,她开始思考留在这所学校的意义。
因为她收了那笔钱。
她母亲的救命钱。
并且以后也一直需要这笔每学期都会有的、高昂的奖学金。
要命。
秦艽深呼吸、吐出一口气。
她腿软得走不动路,扶着栏杆起来,一步一步挪下去。
楼道里很暗,窗外是六月的晚霞,颜色像血掺着水,从西边涌上来。
整个楼道都被映成血红色。
有人在楼梯转角吵架,声音细细的,听起来毫无攻击力。
秦艽停住脚步。
她们吵完就跑了,脚步声“咚”、“哒”、“咚”、“哒”……在楼道里回荡。越来越远……越来越远,最后只剩下蝉鸣。
.
好冷。
居然已经是夏天了吗。
秦艽接了点水,扑了扑自己本就冰冷湿透的脸。
窗外,透过一条缝隙传来放假前独有的那种、轻松躁动的道别声,中断了她的回忆。
她不由自主地走到窗边,出神地盯着那条被打开的缝隙。
她也是来到这里才知道,在这所学校,非自然死亡事件有好几起。被欺凌到跳楼的,被她们折腾死的……全被压了下去。
可是在厕所里跳楼,未免也太糟糕了吧。
这种时候,秦艽还是笑了出来。她扬了扬唇角,离开窗边。
外面艳阳高照。
她回到教室,来到那排储物柜前,打开柜门被砸得不像样的那一扇,从一堆被不知道谁放进去的乱七八糟的东西里拿出自己的衣服,去更衣室换上。
秦艽对着镜子整理衣服,确保身上的伤都被遮住。她已经连续穿了一个学期的长袖,即使是这个该死的夏天。
镜中的那个人有一副无可挑剔的好相貌。眼底蒙着一层淡淡的阴翳,虽然有些颓靡,脸色苍白,但还是难掩其中的俊美。
几乎可以算是锋芒毕露。
秦艽恍然间想起小时候,她妈妈的同事经常对着她左看右看,说:“这孩子长得真俊!”
恍如隔世。
秦艽打量着镜子里的那个人。她明白洛之姚为什么那么讨厌自己。
这张脸在露出嘲弄的表情时格外有效,讥讽、轻蔑,一露一个准,几乎是瞬间,她就能看见洛之姚被激怒得咬牙切齿的表情。
更别说她还常年面无表情。这张脸天生就看不起任何人。
怪只能怪洛之姚太敏感了。
秦艽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她随意地勾了勾唇,回教室去拿书包。
母亲还在家里等她。
每次回到家,秦艽都不能露出异样。她不想让母亲担心,也不想让她愧疚、有负罪感。
好在秦艽本来就沉默寡言,在生活发生这样的剧变之后,母亲也没有多余的精力再细致入微地关心她。
她回到教室,拎起书包。
她的书包已经不能看了,鬼知道里面还被放了什么东西。秦艽像背着个麻袋一样背着书包,照旧往家的方向走。
.
她们家原本不住在那里。
妈妈一个人抚养她长大,原本是一所普通小学的教师。
她们班有个孩子,在学校里、诱导并性侵了另一个孩子。
那么小的“孩子”。
这件事情轰动一时。
母亲作为班主任如实上报,报警,告诉家长……没想到那是司徒家一个旁支的后代。
没过多久,甚至不到一整天,事情被如此轻易地压下去,母亲被以“教学事故”为由开除教职,教师资格证被吊销,档案里多了一条“不宜从事教育工作”的记录。
她没了工作,一家人也被从教师公寓里赶了出去,她们被迫搬到这个远近闻名的贫民窟里。
妈妈没有告诉她具体发生了什么,但那件事情……只要是住在教师公寓里的人都知道发生了什么。
这个世界错了。
它是有问题的。
秦艽从那时候意识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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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让生活继续下去,母亲只能干一些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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