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三儿。到了秋老虎,水也冷得快。”
裴恨水命人将煮药锅炉搬到主院檐下,咕嘟咕嘟的浓稠汤药从调羹滑落,细姑姑盖紧。
“来了夫人。”她麻利起身拍拍,呼唤院外站岗的丫鬟,“条枝,去送盆新水来。别过温也别过冷,热乎点正好。”
“好!”条枝领命,碎花似的步伐哒哒跑远。细姑姑又拨了拨炭火,继而推门进入殿内。
屋里如往常般昏沉,秋日天亮,透过窗棂格棱束束落尽。万年青叶片油绿汪汪,显然刚被打理。
“夫人,这万年青你擦过?”
裴恨水正拈着帕子替何长东擦身,闻言头也不回,颔首示意:“是呢。放在角落那么长时间,我都忘了。你也不记着。”
细三儿面色略有尴尬,隔着纱幔弯腰:“是我的错,夫人。日后您告诉着我点,免得我这脑子也糊涂,唉。”
裴恨水闻言笑了。
“哪是光说你,我又何尝不是。人到了这个年纪呀…总容易忘东忘西,倒也不算什么。”
她撩起丈夫的衣襟,用拧干水的温帕去细致擦拭,兴许是水真凉的快,接触到空气和皮肤的瞬间便不由得叫人瑟缩。
“嗯…”
“何郎?”裴恨水察觉反应,下意识偏头去瞧,急冲冲攥住对方的手。
“是不是冷了…?你慢着些,别急。我唤人去换了水呢……”
细三儿掀开纱幔,探出脑袋:“夫人,怎得了?”
“无事。不打紧。”裴恨水熟练抬起手,示意细姑姑无需凑前,“药呢?煎的如何了?”
“哎!您瞧我这记性…”细三儿连忙退出殿内,回到前廊的小板凳上顾火,“火候还差些,估摸也差不了多少。兴许是快了!”
裴恨水听到汇报,转眼执起丈夫的手摩挲着布满褶皱的手臂,长长叹出口消沉的浊气。
如此日复一日,何日方休呢。
“不得了了…夫人,后园假山亭那…亭那……”条枝慌慌张张赶来,指着门口闪烁其词。
“你到底会不会好好说话?”细姑姑重重拍膝头起身,将条枝拦在殿外,“慌慌张张像什么样子,千万别惊扰了老爷!”
“哎呦细姑姑…你信我。后园那、那有个男人!活生生的大男人!还和小姐聚在一堆呢!”
细三儿闻言面色大骇,结结巴巴不知该作何反应,想捂住条枝的嘴:
“条枝…!怎能如此诬陷小姐!你可看清了?”
“哐”地一声,裴夫人猛然推门而出,连素日讲究的礼仪得体都弃之不顾。
…
何府清幽雅致的花园石亭如往初见。
二人再次坐在亭央对棋,恍如昨日。只是袁莲换作撑头歪瞧,漫不经心用白子缓缓敲击桌沿,等候她落定。
“邺氏…好像是昨夜离京的?好匆忙。”
袁莲见她突然提起,于是按了按眉尾。
“嗯。昨夜天凉,邺氏再不走。”戛然而止,轻轻哼笑,“恐怕就要尸腐了。”
何悻蛇没先应声,伸手搁置棋子,就这么有来有回的闲谈聊语。
“现已入秋,不应该这么快才是。”
“何止。即便塞满生石灰和香块,棺椁没几日就要充满瘴气。柏木质松,顺着空隙流露,恐怕他夫人难以接受。”
何悻蛇困惑抬眼,“你这么说,好像一副很熟的样子。难不成袁大人还干过丧葬?”
“唉,没福气做过。”袁莲从棋罐口拨出白子,“可惜莲…博学多才,志存高远。一直等不到亲自上阵的机会。”
“…”
未免太孝顺。
她主动移开话题,转向自己更为在意的事:“邺城离长安千里。倘若连秋日都如此难保,千里迢迢,邺氏又该如何度过去呢…”
“好说。”他乍然开口,挑眉夹着棋子,“水路便可。沿着江河一路南上,不出半月便到兖州,只是估摸要在船舱铺满艾草石灰…又需得用铁皮钉死,不然水路摇晃…气味刺鼻,难保虫蝇不会随着……”
何悻蛇忍无可忍。
“袁子晋。你不要再说了。”
见她眉头紧锁的可怜模样,袁莲喉咙传出几声哂笑,沉沉低头。
“好好好…下棋,下棋。”
晌午的烈阳逐渐升到至高,秋日风流轻缓裹挟丝丝清凉,灼热光照又难免催出汗来。
何悻蛇把他送到门口,顺着游廊漫步回明心堂,不料拐角的歇步亭转眼碰上母亲。
“哦…母亲。”
裴恨水眉头蹙紧,良久才缓缓舒展。
“阿蛇。明明有客人来访,为何不叫人往主院通报一声?”
“我觉着不打紧,便就没喊人去通报…”
何悻蛇心虚收敛眉眼,怎么颇有种偷情的意味…可他确实是翻墙进来的呀!如何通报?
裴恨水凝视半晌,心情复杂。
“那袁氏竟然缠你到现在?你同娘说实话,你们当真是为了公务的同僚,还是真真有了别的心思。”
细三儿正垂头待命,闻言眼睛不可控制睁大,赶忙把脑袋埋进领口。
这话也是她能听见的…
“母亲…”何悻蛇本想辩解,思来想去。这种话,如何能解释。
“……唉。”
裴恨水摇头叹息,领细三儿朝后走去。
“母亲,你别生气。”
何悻蛇赶忙拉住母亲,见对方神情带着深深的无可奈何,又不得不宠溺纵容。
“女儿家情窦初开。正常的。”
何悻蛇骤然泛红眼眶。
如何能正常,那可是袁氏啊。
“不…母亲。我知他是袁氏,你无需因为我而宽慰。你要信我,我当真是有自己的考量…”
裴恨水见她急的快要哭出来,倏然笑了。
“俏隐。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在娘眼里像什么?像巴不得甩干水的狸奴,生怕沾惹什么关系,索性撇的干干净净。”
何悻蛇顿然呜咽,搂住母亲臂弯走在路上:“别这样说…我怕你会生我的气。”
“怎会。”裴恨水满含笑意看向她,替女儿整理鬓角,“娘当初与你父亲相遇,后被你外祖母质问的时候,和你心情是一样的。”
“母亲,怎能如此轻描淡写。可是…”
“好了,有什么好可是的?”
裴恨水出声打岔,“男女情愫有何罪过。但你要清楚,任何人只能承着你度过一段。最终剩下的,还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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